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七〇


  他們一起出門,在樓下分了手。沃爾特直奔菲茨的宅邸,他在那兒吃晚飯。他有點喘不過氣來,好像被人擊倒了似的。他所擔心的戰爭正在逼近,危在旦夕。

  他匆匆趕到,剛好來得及向碧公主低頭致意,跟菲茨握手。碧穿著有絲綢蝴蝶結的淡紫色禮服,菲茨的硬翻領和白色領結讓他顯得很帥氣。晚宴緊接著就開始了。他很高興被安排陪同茉黛走進餐廳。她穿著一襲暗紅色長裙,柔軟的面料緊裹在她身上,正合沃爾特的心意。他給她扶著椅子,說道:「這件禮服簡直太迷人了。」

  「是件保羅·波烈①。」她說。這位設計師如此有名,連沃爾特都有所耳聞。她稍稍壓低聲音:「我覺得你會喜歡的。」

  ﹛①Paul Poiret,法國時裝設計大師,把婦女從緊身胸衣裡解放出來,奠定了歐洲現代服裝的基調。﹜

  這句話不算過分親密,但也已經讓他陶醉,不過一想到他有可能失去這個嫵媚的女人,隨之而來的恐懼便讓他忍不住發抖。

  菲茨的房子算不上宮殿。它的長方形餐廳在街區拐角,俯瞰著兩條大道。儘管夏夜明亮,但餐廳裡的枝形吊燈全都大亮著,在水晶杯子和銀制餐具上折射出熠熠光輝。沃爾特環顧桌上的其他女賓,再次為英國上流社會的女士們在晚宴上袒胸露乳的大膽程度感到驚訝。

  這種想法太幼稚了。他的確應該結婚了。

  他一坐下,茉黛的腳便從鞋子裡溜出來,她用穿著襪子的腳趾碰他的褲腿。他微笑著看了看她,但她一眼就發覺他有心事。「出什麼事了?」她問。

  「現在開始談論奧地利的最後通牒了,」他低聲說,「你們是不是聽說已經遞交通牒的事了?」

  茉黛朝坐在上首的菲茨說:「我相信奧地利皇帝的照會終於交到了貝爾格萊德,」她說,「你有沒有聽到什麼,菲茨?」

  菲茨放下湯匙:「跟你一樣。但沒人知道它的內容是什麼。」

  沃爾特說:「我相信它的內容非常苛刻。奧地利人堅持要在塞爾維亞司法過程中擔當角色,以便發揮作用。」

  「擔當角色!」菲茨說,「不過,如果塞爾維亞首相同意,他就得辭職。」

  沃爾特點點頭。菲茨對後果的預見與他不謀而合。「這幾乎是表示奧地利人想要一場戰爭。」他如此談論德國的盟友,幾乎就是對國家不忠,不過他憂心忡忡,實在顧不得這些了。他捕捉到了茉黛的目光。她臉色蒼白,沉默不語,她也馬上意識到了這一轉折帶來的威脅。

  「當然,有人會對弗朗茨·約瑟夫表示贊同,」菲茨說,「民族主義的顛覆能破壞一個帝國,如果這個帝國不那麼穩固的話。」沃爾特猜到他想的是愛爾蘭獨立運動和南非布爾人對大英帝國的威脅。「不過實在不必用大錘子去敲一顆小核桃。」菲茨最後說。

  男僕們收走湯碗,為客人斟上不同的酒。沃爾特一口都沒喝。這個夜晚將會十分漫長,他需要保持頭腦清醒。

  茉黛平靜地說:「今天我碰巧見到了阿斯奎斯首相。他說有可能打一場真正的大決戰。」她看上去很害怕,「我不願相信他的話,但現在看來可能真的被他說中了。」

  菲茨說:「這正是我們都在擔心的事情。」

  沃爾特一直對茉黛的廣泛交往感到驚訝。她隨便就能跟某個倫敦高層對飲閒聊。沃爾特記得,她還是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時,她父親在保守黨政府擔任部長,那時她就會十分嚴肅地向那些來泰-格溫做客的內閣人士提問——他們往往會非常專注地聽她發問,耐心地回答。

  她接著說:「令人高興的是,如果真有戰爭的話,阿斯奎斯認為英國不必參與進去。」

  沃爾特的心往上一提。如果英國置身事外,戰爭就不會把他跟茉黛分開。

  但菲茨不以為然。「真的嗎?」他說,「但假如……」他看了看沃爾特,「請原諒我,馮·烏爾裡希——假如法國被德國入侵了呢?」

  茉黛說:「我們會觀望,阿斯奎斯就是這麼說的。」

  「我早就擔心政府並不瞭解歐洲的力量均衡問題。」菲茨裝模作樣地說。作為一個保守派,他不信任自由黨政府,也很討厭阿斯奎斯這個人,因為他削減了上議院的權力。但最重要的是,他並不覺得打一場仗有什麼可吃驚的。沃爾特擔心,從某些方面看,菲茨就像奧托那樣,他肯定覺得與其削弱英國的勢力,不如打仗更為可取。

  沃爾特說:「你真的認為,我親愛的菲茨,德國打敗法國會打亂力量平衡嗎?」這種話題的討論對一次晚宴來說太敏感了,但眼前的問題十分重要,無法像灰塵那樣輕易拂到菲茨那華貴的地毯下面。

  菲茨說:「儘管我很尊重貴國以及威廉陛下,但恕我直言,我擔心英國可能不會允許法國被德國控制。」

  這便是問題所在,沃爾特想,他竭力不對這些油腔滑調的言辭表現出憤怒和沮喪。事實上,德國對俄國盟友法國的進攻只能是防禦性的,但英國人一說起來,就好像德國想要稱霸歐洲。他強迫自己做出善意的微笑,說道:「四十三年前我們擊敗了法國,你們把那場衝突稱作普法戰爭。當時英國只是一個旁觀者。你們也沒有因為我們的勝利遭受損失。」

  茉黛插了一句:「阿斯奎斯就是這麼說的。」

  「這裡有所不同,」菲茨說,「1871年,法國被普魯士和幾個小德意志王國打敗。戰爭結束後,這一聯盟組成了一個國家,就是現代的德國——我相信你會同意,馮·烏爾裡希,我的老朋友,與舊普魯士相比,今天的德國是一個更為強大的存在。」

  菲茨這種人實在危險,沃爾特想。憑藉完美無瑕的禮儀姿態,他們會帶領世界走向毀滅。他努力讓自己的回答顯得平心靜氣。「你說得對,當然了。但強大跟敵對並不是一回事。」

  「這是個問題,對吧?」

  坐在桌子另一端的碧責備地咳了一聲。無疑她認為這話題太有針對性,不適合一場禮貌的談話。她用輕快的語氣說:「你要去公爵夫人的舞會嗎,馮·烏爾裡希先生?」

  沃爾特感受到了對方的不悅。「我相信舞會一定很出色。」他馬上熱情地稱讚。碧朝他這邊點點頭,以表謝意。

  赫姆姑媽插話說:「你的舞跳得多好啊!」

  沃爾特和善地朝這位老太太笑了笑:「也許您願意賞光跟我跳第一支舞,荷米亞女勳爵?」

  她心裡美滋滋的:「哦,我的天啊,我太老,不能跳舞了。現在年輕人跳的舞步,在我初入社交場合那會兒還沒有呢。」

  「現在最流行的是恰爾達什舞。這是一種匈牙利的民間舞蹈。也許我可以教您跳。」

  菲茨說:「這算是個外交事件嗎?」這話並不見得多滑稽,但大家都笑了,談話隨即轉移到其他瑣屑但更為保險的主題上。

  晚餐後一行人坐上馬車,前往約四百米外的帕克蘭,公爵的蘇塞克斯宅邸就在那裡。

  夜幕低垂,大宅燈火通明——公爵夫人最後作出讓步,給房子安裝了電燈。沃爾特登上大樓梯,共三間大接待廳,他走進第一間。樂隊正在演奏近年最流行的一首曲子:《亞歷山大的拉格泰姆樂隊》。他的左手抽動了一下——切分音是至關重要的因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