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八六


  沃爾特身子筆挺地站在那兒。茉黛想:一切已成定局,無法回頭了。她十分肯定自己就想嫁給沃爾特——但是,更重要的是,她切切實實意識到自己到了二十三歲,卻從未遇到任何一個讓她中意,暗暗當作自己丈夫的人。她遇到的男人都把她和所有女人當成大孩子一樣對待。只有沃爾特與眾不同。要嫁人就得嫁給他,否則誰也不嫁。

  登記員口述著要沃爾特重複的話:「我鄭重聲明,沒有任何法律條文阻礙我,沃爾特·馮·烏爾裡希與茉黛·伊麗莎白·菲茨赫伯特結為夫妻。」沃爾特按英文的方式讀出自己的名字「沃爾-特」,德文裡正確的讀音應該是「瓦爾-特」。

  茉黛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著,聲音堅定,清晰。

  接著,輪到他鄭重地看著她作自己的聲明。她愛他這種嚴肅勁。大多數男人,甚至那些相當聰明的男人,一旦跟女人交談就會變得愚蠢可笑。沃爾特跟她說話就像跟羅伯特、菲茨一樣聰明睿智,而且,更為罕見的是,他會傾聽她對問題的答案。

  接下來是宣誓。沃爾特注視著她的眼睛,將她娶為自己的妻子,此時,她聽出他的聲音因動情而顫抖。這是她愛慕他的另一個原因,她知道自己可以把他的嚴肅認真破壞掉,讓他為愛情,或者為了幸福和欲望而顫抖。

  她也同樣宣了誓:「我請在場各位見證,我,茉黛·伊麗莎白·菲茨赫伯特,願意以你,沃爾特·馮·烏爾裡希為我的合法丈夫。」她的聲音並未顫抖不定,她有些不好意思,因為自己並沒有顯得大動感情,不過那也不是她的風格。哪怕她心裡翻江倒海,她也寧可表現出風平浪靜的樣子。沃爾特明白她這一點,他比任何人都瞭解她心頭掠過的那種藏而不露的情感風暴。

  「你們帶結婚戒指了嗎?」登記員問道。茉黛甚至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但沃爾特考慮到了。他從背心口袋裡拿出一隻樸素的金戒指,拉起她的手,為她戴在手指上。他估量過戒指的尺寸,但還是稍大了一號。他們兩人是秘密結婚的,所以今天一過,她暫時還不能把戒指戴在手上。

  「我現在宣佈你們正式結為夫妻,」登記員說,「你可以親吻新娘了。」

  沃爾特輕輕吻了一下她的唇。她摟住他的腰,把他拉近些。「我愛你。」她低聲說。

  登記員說:「現在就為你們辦理結婚證。或許你想坐下……烏爾裡希太太。」

  沃爾特很高興,羅伯特呵呵笑了起來,艾瑟爾輕輕歡呼了一聲。茉黛覺得登記員很樂意成為第一個用婚後的名字稱呼新娘的人。大家全都坐下來,等著登記員旁邊的辦事員填寫證書。沃爾特報出他父親的職業是軍官,他的出生地是但澤。茉黛道出自己父親是喬治·菲茨赫伯特,職業是牧場主——泰-格溫的確養著一小群羊,因此這麼說也不算錯——她的出生地為倫敦。羅伯特和艾瑟爾作為證人簽了名。

  婚禮就這麼一下子結束了,他們出了屋子來到走廊,已經有一對新人等在那兒了,漂亮的新娘正準備接受那位神情緊張的新郎許下終身誓言。茉黛和沃特爾手挽著手走下臺階去路邊車停著的地方,艾瑟爾朝他們身上撒了一把彩紙屑。茉黛發現看熱鬧的人群裡有個跟自己年齡相仿的中產階級婦女,手上拿著一個包裹,想必剛從商店裡出來。這女人使勁盯著沃爾特,然後又把目光投向茉黛,茉黛看見她眼裡閃過一絲羡慕。她想,是的,我當然是幸運的。

  沃爾特和茉黛坐進了車後座,羅伯特和艾瑟爾坐在前面。車開動了,沃爾特抓起茉黛的手,吻了一下。他們看著對方的眼睛,笑了起來。茉黛以前見過別的夫婦這樣相視而笑,一直覺得太傻,太肉麻,但現在一切看來再自然不過了。

  幾分鐘後他們就到了海德酒店。茉黛放下面紗,讓沃爾特挽著她的胳膊,穿過大堂朝樓梯走去。羅伯特說:「我去訂些香檳。」

  沃爾特挑了最好的一間套房,在裡面擺滿了鮮花,有上百枝紅玫瑰。茉黛的眼睛濕潤了,艾瑟爾在一旁驚歎不已。餐具櫃上放著盛滿水果的大碗,還有一盒巧克力。午後的陽光透過大大的窗戶,照在色調歡快的布座椅和沙發上。

  「我們好好享受一下吧!」沃爾特高興地說。

  茉黛跟艾瑟爾正檢視著套房裡的裝飾擺設,羅伯特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用託盤端著香檳和酒杯的侍者。沃爾特拔掉瓶塞,給大家倒上香檳。第一杯酒過後,羅伯特說:「我要敬一杯酒。」他清了清嗓子。茉黛知道他要作一番演講,心裡很歡喜。

  「我的堂弟沃爾特是個不同尋常的人,」他開始說,「他總是顯得比我年長,而事實上我倆年齡一樣大。我們在維也納上學的時候,他從來沒喝醉過。每次大家晚上結伴去城裡的什麼地方玩,他都留在家裡做功課。我當時就想,他大概是那種不喜歡女人的人。」羅伯特苦笑了一下,「其實呢,我倒是成了那樣的人——當然,就像英國人說的,這是另一個話題了。沃爾特熱愛他的家人,他的工作,他愛德國,但他在此之前從沒愛過一個女人。他真的變了。」羅伯特頑皮地咧嘴笑了起來,「他買了不少新領帶。問我各種問題——什麼時候才能親吻女孩?男人該不該噴香水?什麼顏色適合他?就好像我瞭解女人的喜好似的。還有,在我看來最要命的是……」羅伯特停頓了一下,賣了個關子,「他還彈拉格泰姆!」

  幾個人都笑了。羅伯特舉起酒杯:「讓我們舉杯,為造就了這些變化的女人——新娘乾杯!」

  他們喝了這杯酒,隨後,讓茉黛驚喜的是,艾瑟爾說話了。「我提議敬新郎一杯。」她那樣子就像經常發表演說似的。一個威爾士來的僕人怎麼會有這樣的自信?茉黛這才想起她父親是個傳教士,積極參與政治,是她效仿的楷模。

  「就我所見,茉黛女勳爵有別于任何同階層的婦女,」艾瑟爾說道,「我在泰-格溫當僕人的時候,她就是唯一一位注意到我的家庭成員。在倫敦,年輕的未婚婦女若是有了孩子,大部分出身望族的小姐太太都會抱怨什麼道德淪喪——但茉黛真正為她們提供了切實的幫助。在倫敦東區她被看作聖人。不過,她有她的缺點,還很嚴重。」

  茉黛想:這是在說什麼?

  「她太嚴肅了,足以讓一個正常的男人望而卻步。」艾瑟爾繼續道,「在倫敦,所有有資格的男人都被她驚人的美貌和活潑的個性吸引,但到頭來一個個都被她的頭腦、她堅定的政治主張和實踐嚇跑了。前一段時間我意識到,只有十分稀有的男人才能贏得她的芳心。他必須聰明,但又十分豁達,要嚴守道德規範,卻又不能保守,強大但不霸道。」艾瑟爾笑了,「我覺得不可能有這樣的人。接著,今年一月,這個人坐著車站的出租馬車出現在了阿伯羅溫的山崗上,信步走進了泰-格溫,結束了她的等待。」她舉起酒杯說,「敬新郎!」

  他們又喝下一杯,隨後艾瑟爾挽起羅伯特的胳膊:「現在你可以帶我去麗茲進餐了,羅伯特。」

  沃爾特顯得很驚訝:「我還以為我們一起在這兒吃飯呢。」

  艾瑟爾調皮地看了他一眼。「快別傻了,老兄。」說完,她便拉著羅伯特朝門口走去。

  「晚安。」羅伯特說。儘管時間剛到六點。他倆走了出去,關上房門。

  茉黛笑了起來。沃爾特說:「這女管家真是聰明透頂。」

  「她很理解我。」茉黛說。她走到門口,擰了一下鑰匙。「好了,現在去臥室。」

  「你需要一點個人空間換衣服嗎?」沃爾特一臉擔憂。

  「倒也不是,」茉黛說,「你難道不想看?」

  他吞咽了一下,再開口時聲音有些沙啞:「想看,我要看。」他邊說邊為她拉開臥室的門,她走了進去。

  她坐到床邊脫掉鞋子,儘管她顯得十分大膽,心裡卻有些緊張。自打八歲後,沒有任何人看見過她裸露的身體。她不知道她的身體到底算不算美,因為她從未見過任何人的身體。跟博物館的裸體展品相比,她的乳房小,臀部寬。兩腿之間長著毛髮,而那些畫作上從未有過。沃爾特會覺得她身體醜陋嗎?

  他脫下外衣和背心,一本正經地掛好。她覺得他們有朝一日會習慣這樣。終究人們都在做這種事。但不知何故她有種奇怪的感覺,比起興奮,更多的是害怕。

  她脫掉長襪,摘下帽子。身上再沒有什麼多餘的物件。下面就是關鍵的部分了。她站起身來。

  正在解領帶的沃爾特停了手。

  茉黛麻利地解開上衣,讓它滑落到地板上。隨後,脫掉裙子,褪下罩衫。她只穿著內衣站在他面前,跟他四目相對。

  「你簡直太美了。」他耳語般說。

  她笑了。他的話總是那麼恰到好處。

  他把她摟在懷裡,親吻她。她不像剛才那樣緊張了,差不多完全放鬆下來。她感受著兩人緊貼的唇,他溫柔的雙唇和他鬍鬚掃過的觸感。她觸摸著他的臉頰,指間揉捏著他的耳垂,讓手在他脖頸上輕輕撫動,所有感官都變得愈發敏感,她想:這一切都是我的了。

  「咱們躺下吧。」他說。

  「不,」她說,「先等一會兒。」她往後退了一步,脫下襯裙,露出她那件設計新奇的胸罩。她伸手解開背後的扣絆,並把它扔在地上。她挑逗地看著他,看他膽敢不滿意。

  他說:「真美,我能親親它們嗎?」

  「你想幹什麼都行。」她說,享受著肆意狂放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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