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八五


  桑德森離開了。現在是三點一刻。茉黛迅速脫下衣服,然後打開了衣櫃。

  她不習慣自己動手拿衣服出來,這些事情通常是桑德森來幹。她的黑色外出服配有帶面紗的帽子,但她不能在自己的婚禮上穿黑戴素。

  她看了一眼壁爐上方的時鐘,現在是三點二十分。沒時間猶豫了。

  她選了一套時髦的法式裝束。緊身的白色蕾絲上衣,領子很高,凸顯她頎長的脖子。外罩一件天藍色禮服,淡得發白。這是最為新奇大膽的款式,裙擺垂到腳踝上方一兩寸的地方。她又加了頂深藍色的寬邊草帽,上面有同色的面紗,然後挑了一把鮮亮的藍色陽傘,內襯是純白的。她拿了個與裝束搭配的藍色天鵝絨拉繩袋,裡面放了一把梳子、一小瓶香水和一條乾淨的內褲。

  時鐘在三點半鐘敲響。沃爾特應該就在外面,等著她。她的心怦怦狂跳起來。

  她拉下面紗,站在穿衣鏡前查看了一下自己。這身衣服不是什麼婚紗,但看上去很合適。她想像著站在登記處的情形。她從來沒有參加過民事婚禮,所以也拿不准到底怎麼樣。

  她從鎖孔裡拔出鑰匙,站在關緊的門邊仔細聽著。她不想碰到任何會盤問她的人。要是被某個男僕或者跑腿的男童看見倒也無關緊要,他們不會去關心她在幹什麼,只是眼下所有的女僕大概已經知道她身體欠佳,若是撞見哪個家庭成員,那她的詭計立刻就露餡兒了。她倒不在乎一時下不來台,怕就怕他們會阻攔她。

  她正要開門,耳邊只聽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同時聞到一股煙味兒。肯定是菲茨在抽飯後煙,正要動身去上議院或者懷特俱樂部。她焦急地等待著。

  靜待片刻之後,她往外看了看。寬敞的走廊裡空無一人。她走出來,把門關上,上了鎖,把鑰匙放進絨布袋裡。現在,任何前來探門的人都會以為她正在屋裡睡覺。

  她輕手輕腳沿著鋪了地毯的走廊來到樓梯口,往下張望。大廳裡一個人也沒有。她快步跑下樓梯。當她下到樓梯中央的休息平臺時,突然聽見一陣響動,一下子站住了。地下室的門「咣當」一聲開了,格洛特從裡面走了出來。茉黛屏住呼吸,朝下看著格洛特光禿禿的頭頂——他手裡拿著兩瓶波爾多紅酒穿過大廳,背對著樓梯,頭也沒抬一下便進了餐廳。

  格洛特身後的門剛一關上,茉黛便飛快跑下最後一截樓梯,也顧不得謹慎小心了。她打開大門,沖了出去,「砰」的一聲把門摔上。太晚了,她本想輕輕把門關上的。

  梅費爾的街道靜悄悄沐浴在八月的陽光下。她前後張望了一下,看見一輛魚販子的馬車,一個推著嬰兒車的保姆,還有一個正在給機動出租車更換輪子的司機。街道對面一百米開外停著一輛白色汽車,上面帶著藍色帆布篷。茉黛喜歡汽車,認出那是奔馳10/30,正是沃爾特的堂兄羅伯特的那輛。

  她穿過馬路時沃爾特從車裡走了出來,讓她心裡立刻充滿了喜悅。他身穿淺灰色外套,戴著一朵白色的康乃馨。他與她四目相接,她從那張臉上的表情看出,直到前一刻他還一直沒有把握,不知她會不會來。一想到這兒,淚水便湧上了眼眶。

  但轉瞬間,他滿臉都是喜悅。她想,能讓一個人如此幸福,這感覺簡直太奇妙,太美好了。

  她不安地朝宅子那邊看了一眼。格洛特站在門口,迷惑不解地左右張望著。她覺得一定是他聽見了關門的聲音。她果斷地抬頭向前,這一刻腦子裡只想著——我終於自由了!

  沃爾特吻了吻她的手。她也想好好吻他一下,但有面紗擋著。再說,婚禮前也不該這麼做。總不能把所有的禮數統統丟到一邊。

  她看見羅伯特正坐在駕駛位上,朝她碰了碰頭上的灰色禮帽。沃爾特信任他,選他擔任證婚人之一。

  沃爾特打開車門,讓茉黛坐在後座。已經有人在那了,茉黛認出是泰-格溫的女管家。「威廉姆斯!」她驚喜地叫了一聲。

  威廉姆斯笑了。「現在你最好叫我艾瑟爾,」她說,「我來做你的證婚人。」

  「當然了——哦,對不起。」茉黛衝動地抱住了她,「謝謝你能來。」

  車子開動了。

  茉黛探身向前去跟沃爾特說話:「你怎麼找到艾瑟爾的?」

  「你跟我說她去過你們診所。我從格林沃德醫生那兒問到了她的地址。我知道你信任她,因為在泰-格溫我們約會時,你選她當女伴。」

  艾瑟爾遞給茉黛一小束鮮花:「這是你的捧花。」

  是玫瑰花,珊瑚紅的花朵象徵濃烈的情感。難道沃爾特瞭解花語?「誰挑的花啊?」

  「是我建議的,」艾瑟爾說,「我解釋了它的含義,沃爾特也很喜歡。」艾瑟爾臉紅了。

  茉黛心想,艾瑟爾知道他們兩個多麼充滿激情——她看見過他們親吻。「這花太完美了。」她說。

  艾瑟爾穿了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像是新的,她還戴了一頂裝飾著更多粉紅玫瑰的帽子。這肯定是沃爾特買的。他真是細緻周到。汽車經過帕克蘭駛向切爾西。我要結婚了,茉黛想。以前,每當她設想自己的婚禮,便以為會像她所有朋友的婚禮那樣,一整天都是單調乏味的儀式。現在這樣豈不更好。不用提前計劃,也沒有客人名單,更不必請人承辦酒宴。沒有讚美詩,沒有演講,也沒有喝醉了想要親吻她的親戚。只有新郎新娘,以及兩位他們所喜歡、所信任的人。

  她把所有關乎未來的想法統統拋在腦後。歐洲處在戰爭之中,任何事情都有可能發生。而她,則要好好享受這一天和這一夜。

  他們沿著國王路行駛。突然她心裡一陣緊張。她拉起艾瑟爾的手,給自己打氣。眼前似乎出現了幻象,菲茨駕駛著他的凱迪拉克,在後面緊追不捨,大聲喊著:「攔住那個女人!」她回頭張望了一下。後面自然沒有菲茨,也沒有追他們的汽車。

  他們在切爾西市政廳那座古典建築的門前停下。羅伯特挽起茉黛的胳膊,領著她邁上入口處的臺階,沃爾特和艾瑟爾兩人跟在後面。路人駐足觀看他們——誰都喜歡看婚禮的熱鬧。

  大樓內部是奢華的維多利亞式風格,鋪著彩色地磚,牆上裝飾著漂亮的石膏線。在這種地方結婚再合適不過了。

  他們得在大廳裡等一會兒。另一場三點半鐘開始的婚禮尚未結束。他們四個站成一個小圈子,誰也想不出任何話說。茉黛聞著手上的玫瑰花,香氣陣陣襲來,讓她像喝了香檳般陶醉。

  幾分鐘後,上一場婚禮的人群從裡面走出來,新娘穿著日常的便裝,新郎則一身陸軍中士制服。他們大概也是因為戰爭而臨時決定結婚的。

  茉黛他們走了進去。登記員坐在一張普通的桌子後面,晨禮服上打著一條銀色的領帶。他在扣眼裡插了一枝康乃馨,很好的點綴。旁邊站著一個穿便裝的辦事員。新人報出自己的名字——馮·烏爾裡希先生和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茉黛掀起了眼前的面紗。

  登記員說:「菲茨赫伯特女勳爵,你可以提供身份證明嗎?」

  她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見她愣了一下,他說:「你帶了出生證明吧?」

  她沒帶她的出生證明。她不知道必須帶上這個,即使她有,她也無法拿到手,菲茨一定把它放進了保險箱,跟其他家庭文件放在一起,包括他的遺囑。她一下子慌了神。

  這時沃爾特說:「我覺得這份東西應該管用。」他從口袋裡拿出一隻貼了郵票、寄給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的信封,上面寫著診所所在街道的地址。這大概是他去見格林沃德醫生的時候拿到的。他簡直太機靈了。

  登記員把信封接過去,沒有提出異議。他說:「我有責任提醒你們,即將作出的誓言十分莊重,具有約束性質。」

  茉黛有點兒生氣,這種建議似乎表示她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隨即她意識到他對每個人都要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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