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過了一會兒,菲茨才發現防空壕裡的其他軍官一直默默地盯著他。最後,其中一個說:「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好消息!」菲茨說,「事實上,是個天大的好消息。我做父親了。」

  大家都來跟他握手,拍拍他的後背。穆雷拿出一瓶威士忌,儘管是在早上,大家還是為寶寶喝了祝福酒。「孩子叫什麼名字?」穆雷問。

  「阿伯羅溫子爵,在我活著的時候該這麼叫。」菲茨說,隨後他意識到穆雷並不是問寶寶的封號,而是問他叫什麼名字。「喬治,隨我父親的名字,威廉是隨我爺爺。碧的父親叫彼得·尼古拉耶維奇,所以我們也會加在名字裡面。」

  穆雷覺得很有意思。「喬治·威廉·彼得·尼古拉斯·菲茨赫伯特,阿伯羅溫子爵,」他說,「這麼多名字該夠用了!」

  菲茨點點頭,幽默地附和說:「尤其是他的體重大概也就六七斤。」

  他心裡充滿了自豪和喜悅,有一種要跟別人分享的衝動。他們喝光了威士忌後,他說:「我要沿著前線一路走過去,給大家分發雪茄。」

  他離開了防空壕,沿著交通塹壕往前走。他難以抑制心中的那陣喜悅。四周沒有槍聲,空氣清爽,除了經過廁所時有些不一樣。他發覺自己心裡在想的不是碧,而是艾瑟爾。她生下孩子了嗎?住在用勒索菲茨的錢買下的房子裡,是不是高興呢?雖然她用一種強硬的方式跟他討價還價,讓他頗為震驚,但還是忍不住想到她懷的是他的孩子,他希望她能像碧那樣,平安生下自己的寶寶。

  他走到最前沿的時候,所有雜念都沒了。當他轉過拐角進入前沿戰壕時,一下子驚呆了。

  這裡一個人都沒有。

  他沿著戰壕,轉過一個彎,再拐向另一截壕溝。這裡就像鬼故事裡描述的那種漂浮的幽靈船,船體完好無損,卻空無一人。

  一定是出了什麼事。是不是遭到了攻擊,卻鬼使神差沒有彙報給菲茨?

  他打算越過牆頭看個究竟。

  幹這種事絕不可掉以輕心。第一天戰場上死了不少人,就是因為越過牆頭向外張望讓他們喪了命。

  菲茨抄起一把短柄鐵鍬,把鍬頭慢慢舉起來,讓它高過牆頭。然後,他登上射擊塔臺,一點一點抬高身子,直到可以從鍬頭和胸牆上端的窄縫中向外窺視。

  眼前的一切讓他大吃一驚。

  士兵們全都站在無人區那片彈坑累累的荒地上。但他們並非在作戰,而是圍成幾個小圈子,互相交談著。

  他們的舉止顯得有些異樣,過了一會兒,菲茨發現有些軍服是黃褐色,另一些則是淺灰色。

  這些士兵在跟敵人交談。

  菲茨放下鐵鍬,把頭整個探出胸牆,緊盯著前面。無人區裡有好幾百士兵,成群結隊向左右兩側延伸,直到看不見的地方,英國人和德國人混在了一起。

  見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找到一架塹壕梯,爬上了胸牆,大步跨過被炸翻的土地。士兵們拿出家人的和戀人的照片互相傳看,還拿出香煙給對方,想方設法說清楚意思,菲茨能聽到這樣的句子:「羅伯特是我,誰是你?」

  他看到兩個中士正聊得起勁,一個英國人,一個德國人。他拍了拍英國兵的肩膀:「你……你這到底在幹什麼?」

  那人用加地夫碼頭的那種喉音回答:「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先生。有些德國兵越過那邊的戰壕,沒拿槍,朝這邊喊叫『聖誕快樂』,隨後我們這邊也有人這麼喊了起來,他們朝對面走過去,大家就都跟著這麼做了。」

  「可戰壕裡連一個人都沒有!」菲茨氣憤地說,「難道你們不覺得這可能是一個詭計?」

  中士左右望瞭望整條戰線。「不,先生,說實話,我並不覺得這是什麼詭計。」他冷冷地說。

  這傢伙沒有說錯。雙方的前沿部隊成了朋友,這一事實怎麼可能被敵人利用?

  中士指了指那個德國人。「這人叫漢斯·布勞恩,先生,」他說,「他以前在倫敦的薩沃伊酒店當侍者。他會說英語!」

  德國中士向菲茨敬了個禮:「很高興認識你,少校。」他說,「聖誕快樂。」他說話不像加地夫中士那樣帶有口音。說著,他遞上一個小酒瓶:「要不要嘗嘗這種烈酒?」

  「天啊,饒了我吧。」菲茨回了一句,轉身走開了。

  眼下的情況他無能為力。就算有威爾士中士這些底層軍官們的支持,也很難阻止。而沒有他們的幫助是絕對辦不成的。菲茨決定還是把情況向上級彙報,讓別人來處理這個麻煩。

  他正要離開,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菲茨!菲茨!難道真是你嗎?」

  這聲音很耳熟。他轉身,看見一個德國人正朝這邊走過來。等這人靠近了,他一下子就認了出來:「馮·烏爾裡希?」菲茨又驚又喜。

  「正是在下!」沃爾特滿面微笑,伸出手來。菲茨不假思索地一把握住了。沃爾特使勁搖晃著他的手。他看上去更單薄了,菲茨想,白皙的皮膚變粗糙了,大概我自己也變了不少。

  沃爾特說:「簡直讓人不敢相信,真是太巧了。」

  「看見你健健康康的,我很高興,」菲茨說,「雖然我不應該這麼想。」

  「一樣的,一樣的!」

  「我們該怎麼應付這種局面?」菲茨指著這些正在締結友誼的士兵,「我覺得這很成問題。」

  「我同意。到了明天,他們大概就不願意朝自己的新朋友開槍了。」

  「那我們要怎麼辦?」

  「我們必須儘快來一場戰鬥,讓他們恢復正常。如果一清早開始互相炮擊,他們很快就會互相仇恨了。」

  「你說得對。」

  「你怎麼樣,我的老朋友?」

  菲茨想起他剛收到的好消息,心情愉快起來。「我當上父親了,」他說,「碧剛生了一個男孩。抽支雪茄吧。」

  他們點燃雪茄。沃爾特透露,他曾到過東部戰線。「俄國人腐爛透頂,」他鄙夷地說,「軍官把軍需物資賣到黑市,讓那些步兵挨餓受凍。東普魯士的一半人口都穿著他們撿便宜買來的俄國軍靴,而俄國士兵卻光著腳。」

  菲茨則說了一些巴黎的情況。「那家你最喜歡的霍依辛餐館仍然開著。」他說。

  戰士們開始了一場足球比賽,英國隊對德國隊,他們把軍帽堆在一起當球門。「我得把情況向上彙報了。」菲茨說。

  「我也一樣,」沃爾特說,「不過我想先問問你,茉黛她怎麼樣?」

  「應該好吧,我想。」

  「我特別請求你轉達一下我對她的問候。」

  菲茨很驚奇沃爾特為何要強調這樣一個原本尋常的客套。「當然,」他說,「有什麼特殊原因?」

  沃爾特移開目光:「在我離開倫敦之前……我跟她在韋斯特安普敦夫人的舞會上跳過舞。那是我在這該死的戰爭之前做的最後一件文明事。」

  沃爾特看上去很動感情,說話時聲音都在顫抖,他幾乎從不像現在這樣,把英語和德語混在一起說。或許這是受了聖誕節氣氛的影響吧。

  沃爾特繼續說:「我非常希望她能知道,我在聖誕節這天想著她。」他兩眼濕漉漉地看著菲茨,「你一定會告訴她吧,我的老朋友?」

  「我一定轉告,」菲茨說,「相信她聽了會很高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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