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〇六


  英國部隊用三天時間行軍四十公里。這讓菲茨備感羞辱。他們的進軍基本上毫無阻礙——若他們加快行進速度的話,本可以發動一場決定性的打擊。

  然而,到了星期三,也就是9月9日的上午,他發現加利埃尼的手下一個個變得樂觀起來。馮·克魯克正在撤退。「德國人害怕了!」迪皮伊上校說。

  菲茨不相信德國人會害怕,從地圖上更能看出問題。雖然英國人小心翼翼地緩慢行進,但他們已經進入了德國第一和第二軍團之間的空當之中,這塊空當是馮·克魯克向西推進迎擊巴黎方向的進攻時造成的。「我們找到了一個薄弱點,應該好好利用。」希望產生的激動讓菲茨聲音發抖。

  他告誡自己要保持冷靜。目前為止,德國人打贏了每一場戰鬥。但他們的補給線越拉越長,戰士疲憊不堪,人數也因增援東普魯士而大幅減少。相比之下,法國在這一區域已獲得大量增援,因為是在自己的地盤,實際上也沒有補給線方面的麻煩。

  英軍在馬恩河北面八公里的地方停了下來,這讓菲茨的希望落了空。約翰爵士為什麼要停滯不前?他沒有遭遇任何阻力!

  不過,德國人似乎並未發現英國人如此膽怯,因為他們在繼續撤退,學校這邊又開始有了希望。

  窗前的大樹拖長了影子,當天的最後一份戰況報告送達指揮部,一種稍顯克制的喜慶氣氛在加利埃尼和參謀人員中間彌漫開來。傍晚時分,德國人開始潰逃了。

  菲茨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一個星期前的絕望又變成了希望。他坐在窄小的椅子上,盯著牆上的地圖。七天前德軍的行進路線像一塊發動進攻的跳板,現在,卻像是讓他們撞得頭破血流、不得不後撤的一堵牆。

  太陽在埃菲爾鐵塔後面沉下時,協約國部隊實際上還沒有贏得任何一場勝利,但幾周來這是第一次讓德軍的推進陷於停頓。

  迪皮伊上前跟菲茨擁抱,又左右親了親他的臉頰,這一次菲茨一點兒都沒有介意。

  「我們阻住了他們。」加利埃尼說。讓菲茨驚訝的是,透過那雙夾鼻眼鏡,他看見這位老將軍的眼裡閃著淚花。「我們阻住了他們。」

  ***

  馬恩河戰役後不久,雙方都開始挖開了戰壕。

  九月的炎熱已過,轉眼間到了淒風苦雨的十月。戰線東端的僵局無可抵擋地擴展到了西部,就像癱瘓症在垂死的人身上蔓延。

  秋天的決戰在戰線最西端、距離海岸三十多公里的比利時小鎮伊普爾展開。德軍發起猛攻,他們孤注一擲,試圖從側翼包抄英軍部隊。戰鬥持續了四個星期。與前期所有戰鬥不同,這一次是靜態的,雙方都躲在戰壕裡避開對方的炮火,只有在敵人機槍掃射時才不得不逃出陣地,作自殺式的突圍。英軍最後靠增援得救,增援部隊中包括一個軍團的棕皮膚印度士兵,他們穿著熱帶軍服,一個個凍得瑟瑟發抖。

  這一戰結束時,七萬五千名英軍士兵陣亡,遠征軍被打得七零八落。不過協約國部隊完成了從瑞士邊境到英吉利海峽一線的防禦屏障,入侵的德軍停了下來。

  12月24日,菲茨待在離加萊不遠的聖-奧馬爾鎮的英軍總部,心情十分鬱悶。他還記得自己和其他軍官信誓旦旦地對戰士們許諾一定會回家過聖誕節。現在看來,戰爭似乎會持續一年甚至更長時間。雙方軍隊日復一日蜷縮在戰壕裡,吃變質的食物,飽受痢疾、戰壕足病和蝨子的折磨,胡亂撲殺那些被扔在無人地帶的屍體上繁衍出來的老鼠。菲茨曾十分清楚英國為何必須參戰,但現在他已記不清原因了。

  這天雨終於停了,天氣轉冷。約翰爵士向各部發出警告:敵人正在考慮在聖誕節發動襲擊。菲茨知道這完全是虛構的,因為沒有收到任何相應的情報。事實是,約翰爵士不想讓部隊在聖誕節時放鬆警惕。

  每個士兵都會收到國王和王后十七歲的女兒瑪麗公主的一份禮物。這是一個帶浮雕裝飾的銅煙盒,裡面裝了香煙,還有公主的照片和一張國王送的聖誕賀卡。不吸煙的人,以及錫克教徒和護士收到的是巧克力或者其他糖果。

  菲茨幫忙把禮品盒分發給威爾士步槍團的士兵。到了傍晚,他來不及趕回相對舒適的聖-奧馬爾,便留在了四營指揮部,那是一處潮濕的防空壕,離前線陣地不過四百米。他讀著福爾摩斯的故事,抽著一支細短的雪茄,雖說比不上他的賓利,但這些天也沒時間抽大雪茄。穆雷跟他待在一起,伊普爾戰役後他被提升為上尉。菲茨沒有得到提升——哈維倒是說話算話。

  夜幕降臨後不久他就聽到零星的步槍射擊聲,覺得很吃驚。後來才弄清楚,戰士們看到了燈光,以為德軍打算偷襲便開了火。實際上那燈光不過是幾隻染了色的燈籠,是德軍用來裝飾防護牆的。

  穆雷在前線待過一段時間,跟他談起守衛下一個防禦區的印度部隊。「這幫可憐的傢伙穿著夏天的軍裝就來了,因為上面告訴他們,天氣變冷之前戰爭肯定會結束。」他說,「不過我要告訴你,菲茨,這幫黑鬼可是挺機靈的。還記得我們跟陸軍部要德國人迫擊炮吧,能把榴彈拋過防禦牆的那種?那幫印度人用鑄鐵管子七拼八湊自己弄出了一架,看上去就像酒吧廁所裡修補過的抽水馬桶,但它居然能用!」

  早上到處彌漫著凍霧,腳下的地面變得堅硬。天剛放亮,菲茨和穆雷便給大家分發公主的禮物。一些士兵圍在火盆周圍取暖,不過他們都說要感謝這場霜凍,這總比到處是爛泥要好,由其是對那些患上戰壕足病的人。菲茨注意到有些士兵互相用威爾士語交談,但他們跟軍官說話時總是用英語。

  三百多米外便是德軍的陣地,隱藏在與其軍服同樣顏色的晨霧中,那是一種毫無光澤的銀灰色。菲茨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樂聲——德國人在唱聖誕頌歌。他對音樂不怎麼在行,但還是聽出唱的是《平安夜》。

  他回到防空壕,跟其他幾位軍官一道吃下那難以下嚥的早餐——變了味的麵包和罐裝火腿。隨後他便走到外面抽煙。他想起在泰-格溫由僕人侍候著吃早餐的情形:熱香腸、新鮮的雞蛋、配了香料的羊腰子、煙熏鮭魚和奶油吐司,還有香氣四溢、加了奶油的熱咖啡。他渴望穿上乾淨的內衣、熨燙挺括的襯衫、柔軟的羊毛外套。他也嚮往坐在晨間起居室的熊熊煤火旁,無所事事地讀《潘趣》雜誌上那些乏味無聊的笑話。

  穆雷跟著走出了防空壕,對他說:「少校,有你的電話。是總部打來的。」

  菲茨一驚。竟會有人費盡周折找到他,把電話打到這兒來。但願他在分發聖誕禮物這會兒,法國跟英國之間沒有再鬧出了什麼亂子。他皺著眉頭鑽進戰壕,拿起那台野戰電話的聽筒:「我是菲茨赫伯特。」

  「早上好,少校。」菲茨辨認不出電話裡的聲音,「我是戴維斯上尉。您不認識我,我現在受人之托,向您轉達家裡的消息。」

  家裡的消息?菲茨希望別是什麼壞消息。「太感謝你了,上尉。是什麼消息?」

  「您妻子剛剛生下一個大胖小子,先生。母子平安。」

  「哦!」菲茨一屁股坐到了一隻箱子上。孩子還沒到預產期,時間早了一兩個禮拜。早產兒會很脆弱。不過消息說孩子很健康,碧也很好。

  菲茨有兒子了,伯爵的封號有了繼承人。

  「您聽得見嗎,少校?」戴維斯上尉問。

  「是的,聽著呢,」菲茨說,「有點吃驚。孩子是早產。」

  「正好是聖誕節,先生,我們覺得這消息會讓您高興。」

  「的確,我很高興!」

  「那就讓我第一個向你表示祝賀吧。」

  「太感謝了,謝謝你。」菲茨的話還沒說完,但戴維斯上尉已經掛斷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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