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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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到了七點鐘的時候,她又不願意回家了。一想到要獨自熬過漫漫長夜,她就感到壓抑。 艾瑟爾初來倫敦的時候倒是受到幾個年輕人的注意。她沒有真正地喜歡哪一個,但她接受邀請,一道去看電影,聽音樂會,晚上去酒吧坐坐,她也吻過其中一個,儘管算不上有多熱情。然而,一旦她的身孕顯形,他們就一個個打了退堂鼓。漂亮女孩令人愛慕,可懷了孩子的婦女就另當別論了。 今晚還好,她要去參加一個工黨舉行的會議。艾瑟爾在買下房子不久就加入了獨立工党的阿爾德蓋特分部。她很想知道父親要是知道了會有何感想。他會像上次那樣從家裡把她趕走,將她排斥在自己的政黨之外,還是正好相反,他會暗暗高興呢?這件事她可能永遠都無從瞭解。 今晚的演講者是西爾維亞·潘克赫斯特,她是一位女權運動領袖,為婦女參政奔走呼籲。眼前這場戰爭在著名的潘克赫斯特家族內部造成了分裂。母親埃米琳表示要在戰爭期間放棄這項運動。她的女兒克裡斯塔貝爾支持母親,但另一個女兒西爾維亞跟她們分道揚鑣,繼續從事女權運動。艾瑟爾站在西爾維亞一邊——無論是在戰爭還是和平時期,婦女都受到同樣的壓迫,她們若沒有選舉權就永遠不會受到公平對待。 她站在外面的人行道上,跟其他女工說再見。煤氣燈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有匆匆往家趕的工人,也有攬著大包小包的購物者。「小狗小鴨」酒吧的門敞開著,裡面逸出一股溫熱而興奮的氣息。艾瑟爾理解那些整晚都待在這種地方的女人。茶坊酒肆比大多數人的家舒服,能找到親密的陪伴,就著廉價的杜松子酒一醉方休。 酒吧旁邊是一家名叫「李普曼」的雜貨店,但現在已經關門了。一夥愛國者砸爛了這家店鋪,只因為它取了個德國名字。鋪子已經用木板條封了起來。諷刺的是,店主實際上是個來自格拉斯哥的猶太人,他的兒子正在高地輕步兵團服役。 艾瑟爾趕上一輛公共汽車。儘管只有兩站地,但她實在太累,不想步行。 會議在卡爾瓦利福音館舉行,這也是茉黛女勳爵診所的所在地。艾瑟爾之所以在阿爾德蓋特安家,就因為這是她唯一聽過的倫敦城區,茉黛曾多次提到這個名字。 牆壁上的幾個煤氣爐架都點了火,讓會堂顯得歡快愜意,房間正中的煤爐驅散了寒氣。一排排廉價的折疊椅早已擺好,面對著前面的一張桌子和誦經台。分部書記伯尼·萊克維茲跟艾瑟爾打了聲招呼,這人勤奮好學,雖然有些迂腐,但十分熱心。今天他顯得有些不安。「我們的演講人不來了。」他對艾瑟爾說。 艾瑟爾有些失望。「那我們怎麼辦?」她問道,朝四下看了看,「你這兒已經來了五十多人了。」 「他們另派了一個人代替,但她還沒有趕到。我不知道這人能不能起作用。她連黨員都不是。」 「是誰?」 「她的名字是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伯尼不以為然地補充說,「據我推測,她出自某個擁有煤礦的家族。」 艾瑟爾笑了。「真想不到!」她說,「我以前為她工作。」 「她演說怎麼樣?」 「我不知道。」 艾瑟爾一時來了興致。自從那個決定命運的星期二——茉黛與沃爾特·馮·烏爾裡希結婚,英國向德國宣戰——以後,她還沒有見過茉黛。艾瑟爾還保存著沃爾特給她買的禮服,她把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用紙巾裹起來,掛在衣櫃裡。那是一條粉色的絲綢薄紗連衣裙,也是她迄今擁有的最美麗的東西。當然,這衣服現在已經穿不進去了。再說,穿這種上好的衣服參加工黨會議也不合適。當時戴的那頂帽子她也沒丟,事後就放進了邦德街那家店鋪的原包裝盒裡。 艾瑟爾在位子上坐下,總算讓不堪重負的雙腳輕鬆了下來,然後等待會議開始。她永遠不會忘記婚禮後跟沃爾特那位英俊的堂兄羅伯特·馮·烏爾裡希去麗茲的經歷。進餐廳時有一兩個女人緊緊盯著她看,讓她懷疑雖然自己穿的是昂貴的衣服,但一定是什麼地方暴露出她來自工人階級。不過她沒怎麼放在心上。羅伯特尖酸刻薄地對其他女人的衣著和首飾評頭論足,聽得她樂不可支,她跟他稍帶提及威爾士採礦小鎮上的生活,這些對他來說,新奇程度不亞於聽人說起因紐特人。 他們如今在什麼地方呢?不用說,沃爾特和羅伯特兩人都參加了戰爭,沃爾特跟隨德國部隊,羅伯特則加入奧地利軍隊,艾瑟爾無法得知他們是死是活。她再也沒有聽過菲茨的消息。她推測他跟隨威爾士步槍團去了法國,但甚至連這一點她也無法確定。不過,她還是認真看了報紙上的陣亡名單,擔驚受怕地尋找菲茨赫伯特的名字。她恨他那樣狠心待她,但沒發現他的名字還是讓她大大松了一口氣。 她本可以跟茉黛保持聯繫,只要週三去她的診所就行了,但她該為自己的到訪作何解釋?除了七月鬧了一次小小的恐慌——她發現內衣上有了一點點血跡,格林沃德醫生安慰她說不必在意——她的身體沒有任何異常。 不過,六個月過去了,茉黛卻一點兒都沒有變。她像以前一樣精心裝扮,引人注目。她戴著一頂大大的寬邊帽子,別在帽帶上的一支羽毛高高挺起,好似遊船的桅杆。艾瑟爾一下子覺得自己身上的棕色舊外套寒酸至極。 茉黛發現了她,朝這邊走了過來。「你好啊,威廉姆斯!對不起,我該叫艾瑟爾。這真是意外的驚喜!」 艾瑟爾握了握她的手。「我就不站起來了,你能原諒我吧,」她拍了拍脹鼓鼓的肚子,「剛才我還想呢,就是國王來了,我恐怕都站不起來。」 「千萬別在意。開完會,我們找個地方說說話行嗎?」 「那太好了。」 茉黛走到桌邊,伯尼便宣佈會議開始。像倫敦東區的許多居民一樣,伯尼是個俄裔猶太人。事實上東區很少有純正的英國人,那兒有很多威爾士人、蘇格蘭人和愛爾蘭人。戰爭之前還有很多德國人,而現在來了成千上萬的比利時難民。東區是他們下船上岸的地方,自然也就成了他們定居的落腳點。 儘管今天請了一位特殊客人,伯尼還是堅持首先說明未到會者的缺席原因,總結前次會議的紀要等煩瑣事項。他以前曾在地方議會的圖書館工作,做事十分注重細節。 最後他才介紹茉黛。她談吐自信,深知婦女所受的壓迫。「女人跟男人做同樣的工作,就應該獲得相同的工資,但是,他們常常對我們說男人需要養家過日子。」 台下幾個男人使勁點著頭——他們一直就是這麼說的。 「可是,一個要養家過日子的女人該怎麼辦呢?」 這話贏得了女人們的低聲附和。 「上周我在阿克頓遇到了一個女孩,丈夫離開了她,她要用每週兩英鎊的收入養活自己的五個孩子,讓他們吃飽穿好。她丈夫在托特納姆制造船螺旋槳,每週能掙四鎊十先令,但錢全花在小酒館裡!」 「就是這樣!」艾瑟爾身後的一個女人說。 「最近我在伯蒙德跟一個女人談過話,她丈夫在伊普爾戰死了。她要撫養他的四個孩子,但只能拿女人拿的那點兒工資。」 「真是可恥!」幾個女人異口同聲。 「如果雇主為每一枚活塞銷付給男工人一個先令,那也該付給女工人相同的工資。」 男人們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著。 茉黛用冷冷的目光掃視下面的聽眾。「每當我聽到社會黨的那些男人反對同工同酬,我就會對他們說:你們是在容許貪婪的雇主把女性當作廉價勞動力嗎?」 艾瑟爾覺得,以茉黛的出身,需要很大的勇氣、很強的獨立性才能擁有這樣的見解。她很羡慕茉黛。羡慕她漂亮的衣服和流利的演講。最讓她嫉妒的,是茉黛跟自己愛的人結了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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