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一〇


  演講結束後,幾個工党男黨員挑釁般向茉黛發問。分部出納員是一個紅臉膛的蘇格蘭人,名叫喬克·裡德,他說:「我們的小夥子們正在法國出生入死,你怎麼還能在這兒不停地抱怨什麼女人的選舉權?」有人在下面大聲附和著。

  「我很高興你問我這個,因為這也是困擾很多男人和女人的問題。」茉黛說。艾瑟爾欽佩她回答中那種和緩安撫的語氣,跟充滿敵意的提問者形成強烈的反差。「戰爭期間是否該繼續進行正常的政治活動?你是否要參加工黨的會議?工會是否要繼續抗爭反對剝削工人?保守黨在這期間停止運作了嗎?不公正和壓迫現象延遲進行了嗎?沒有,同志。我們絕不能容許與進步為敵的人利用戰爭擴大聲勢。它絕不能成為因循守舊勢力阻擋我們的藉口。正如勞埃德·喬治先生所說,一切還是老樣子。」

  會議結束後,有人端上茶水——自然又是女人在忙碌。茉黛坐在艾瑟爾旁邊,她摘下手套,柔嫩的手捧著粗糙的藍色陶土杯碟。艾瑟爾覺得不能跟茉黛說她哥哥的真相,那樣顯得太不近人情。於是她便繼續編造故事,那個「泰迪·威廉姆斯」在法國戰死了。「我就跟人家說我們結婚了,」她碰了碰手上那只廉價的戒指,「這些日子誰都不在乎這種事了。男人們要上戰場,女孩都想遂了他們的心願,結不結婚都行。」她壓低聲音接著說,「我估計你沒有沃爾特的消息吧。」

  茉黛笑了:「發生了一件讓人驚奇的事情。你讀過聖誕休戰的報道嗎?」

  「是啊,我當然讀了。英國人和德國人交換禮物,在無人區踢足球。只可惜他們沒把休戰持續下去,就此拒絕打仗。」

  「的確。不過菲茨見到了沃爾特!」

  「是嗎,這簡直不可思議。」

  「是啊,菲茨不知道我們結婚了,所以沃爾特就十分小心,不能說漏嘴。但他傳來消息,說他在聖誕節那天想著我。」

  艾瑟爾捏了捏茉黛的手:「這麼說,他一切都好!」

  「他一直在東普魯士打仗,現在到法國前線了,但他沒受過傷。」

  「謝天謝地。不過我覺得你不太可能再收到他的消息了。這種好運氣不會天天有。」

  「是啊。我唯一的希望是,他出於某種原因被派到某個中立的國家,比如瑞典或者美國,在那兒他就可以給我寫信了。否則我就得一直等著,直到戰爭結束。」

  「伯爵怎麼樣?」

  「菲茨很好。戰爭最初的幾周他是在巴黎度過的。」

  那時候我正在血汗工廠尋找工作,艾瑟爾憤憤不平地想。

  茉黛接著說:「碧公主生了一個男孩。」

  「菲茨肯定很高興,他有了繼承人。」

  「我們都很高興。」茉黛說。艾瑟爾意識到,她雖然離經叛道,但仍然是位貴族。

  會議就這樣散了。外面有輛出租車等著茉黛,兩個女人互相道別。艾瑟爾和伯尼·萊克維茲一起上了公共汽車。「她比我預想的要好,」他說,「她來自上層階級,但頭腦很清醒。而且也很友好,尤其是對你。我估計你在那兒工作的時候跟他們一家處得很不錯。」

  真正發生過的事情你猜都猜不到,艾瑟爾想。

  艾瑟爾住的那條街很安靜,斜坡上排列著一座座小房子,儘管陳舊,但房子蓋得很好,住戶大多是較為富裕的工人、手工業者和企業管理者。伯尼陪著她走到大門口。他大概想吻她一下作為道別。她心裡猶豫著是否要讓他這樣,因為她心存感激,世界上還算有個人依然覺得她漂亮,被她吸引。

  最後還是理智占了上風:她不想讓他空懷希望。「晚安,同志!」她樂呵呵地說,隨後進屋關門。

  樓上黑著燈,沒有任何動靜——米爾德裡德和她的孩子已經睡著了。艾瑟爾脫去衣服鑽進被子。她很疲乏,但頭腦依然活躍,讓她無法入睡。過了一會兒她從床上爬起來,燒了一壺茶。

  她決定給弟弟寫一封信。她打開記事本,寫道:

  *

  我最親愛的妹妹利比,

  *

  按照他們孩提時玩的秘密代碼,這封信要跳著讀,只有第三個單詞才算數,熟悉的名字必須顛倒著寫,所以這句話的意思是「親愛的比利」。

  她記得自己的辦法是先把想說的話寫好,然後再把其他字眼安插在空白處。她繼續寫道:

  *

  獨處孤單覺得痛苦。

  *

  接著她為這句話加密。

  *

  我正獨處此地,如果你孤單一人,就不覺得幸福或痛苦。

  *

  小時候她很愛玩這個遊戲,這等於發明出一條假想的消息來隱藏真實內容。她和比利還琢磨出一種有用的技巧:打了叉的話算,下面畫線的話則不算。

  她決定先把想寫的東西全寫出來,再回過頭來加密。

  *

  倫敦的街道不是用金子鋪的,至少阿爾德蓋特這裡如此。

  *

  她原來想寫一封讓人讀起來高興的信,避而不談自己的煩惱。後來她又想:去他的吧,我跟自己的弟弟就該說實話。

  *

  我以前相信自己與眾不同,你先別問為什麼。人們都說,她那麼完美,自以為待在阿伯羅溫太可惜了。他們那時並未說錯。

  *

  一想起過去的那段時光,她就忍不住淚眼模糊——乾乾淨淨的制服,一塵不染的僕人休息室裡豐盛的餐食,還有,最讓她難過的是曾經擁有的苗條、漂亮的身體,如今已是另一番模樣。

  *

  如今我落到了這步田地,每天在曼尼·利托夫的血汗工廠幹十二個小時。我每晚都頭疼,後背更是疼得沒完沒了。現在我懷著一個沒人想要的孩子。也沒人願意要我,除了一個乏味的、戴眼鏡的圖書管理員。

  *

  她咬著鉛筆頭,呆呆地想了很長時間,最後寫道:

  *

  我真不如死了的好。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