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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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到當月第二個星期天,就有一位東正教教士從加地夫坐火車到阿伯羅溫山谷,提著一隻裝滿精心包裹的聖像和燭臺的手提箱,來為俄國人做禮拜。 列夫·別斯科夫討厭牧師,但他每次都參加禮拜——這種事情必須到場,因為隨後有一頓免費的午餐。禮拜在一間公共圖書館的閱覽室舉行。牆上鑲著一塊牌匾,說明這是一家卡內基圖書館,是用美國慈善家的捐款修建的。列夫能讀懂東西,但他不太理解為什麼人們會覺得閱讀是一種樂趣。這兒的報紙被固定在大木夾子上,這樣就不會被人偷走了,屋子裡還有個寫著「肅靜」的牌子。待在這種地方究竟能有什麼意思呢? 阿伯羅溫的大多事情列夫都不喜歡。 什麼地方的馬都一樣,但他討厭在井下工作。周圍總是黑咕隆咚,半明半暗,濃重的煤塵讓他咳嗽不止。 這地方總是陰雨連綿。他從未見過哪裡會下這麼多雨。沒有電閃雷鳴後的暴雨,也沒有突如其來的傾盆大雨和隨後雲開日出的乾爽天氣。不,這裡是滴滴答答的毛毛雨,一下就是一整天,有時甚至是一個禮拜。雨水順著褲腳爬到他的身上,再從襯衣的後擺滴到地上。 罷工的浪潮在八月戰爭爆發後漸漸消退,礦工們陸續開始上班了。大多人被重新雇用,住回了原來的房子。但不包括被管理方認定是帶頭鬧事的人,他們中大部分已經離開,參加了威爾士步槍團。被逐出的那些寡婦也找到了住的地方。破壞罷工的人也不再受孤立——當地人最後明白過來,實際上這些外國人也一樣受資本主義制度的操縱。 不過,這並不是列夫逃離聖彼得堡的目的。當然,英國比俄國好,這裡容許有工會,警察也沒有完全失控,連猶太人都十分自由。儘管如此,他仍然不打算在這個偏僻的採礦小鎮紮根,靠累死累活的工作維持生計。這不是他和格雷戈裡夢想的那種日子。這裡不是美國。 就算他有心留下,但為了格雷戈裡也得繼續前進。他知道虧待了自己的哥哥,所以發誓要寄錢給他買船票。列夫沒少幹違背承諾的事,但這次他決心說話算話。 他就快攢夠從加地夫到紐約的船票錢了。他把這些錢藏在威靈頓街的房子裡,在廚房的石板下面,連同他的那把手槍和他哥哥的護照。當然,這筆錢並不是靠他每週的工資積攢下的,那點錢幾乎只夠他買啤酒和煙草。他的積蓄來自每週的牌局。 斯皮利亞已經不做他的搭檔了。這個年輕人在幾天後就離開了阿伯羅溫,回到加地夫找更輕鬆的工作去了。不過,要找一個貪婪的人並不難,列夫很快就結交了一個名叫裡斯·普萊斯的經理助理。列夫確保裡斯少輸多贏,然後兩人平分收益。重要的是不能做得太過火:有時別人也得贏上一兩次。如果礦工們知道了這些秘密,不光是撲克牌賭局不能再玩了,他們還有可能殺了列夫。所以,錢積攢得很慢,因此列夫不能放棄這頓免費的午餐。 每次牧師都是坐著伯爵的汽車從火車站到泰-格溫的,總有雪利酒和蛋糕招待他。若碧公主在家,就會和牧師一道去圖書館,在他入場的前幾分鐘進去,如此便不必跟平民一起等太久。 今天她進門的時候,閱覽室牆上的大掛鐘剛過十一點。天氣寒冷,她穿戴著白色毛皮大衣和帽子抵擋2月的嚴寒。列夫強忍著渾身的顫抖——他一看見她,就仿佛回到了六歲,再次經歷一個孩子目睹父親被當眾吊死的巨大恐懼。 牧師跟在後面,身穿一襲米色長袍,戴著一條金腰帶。今天是頭一次還有另一個人陪著他,那人穿著見習牧師的衣服,列夫仔細一瞧,立刻驚呆了——竟是他以前的同夥斯皮利亞。 看著兩位牧師開始準備禮拜用的五個烤餅和紅酒,列夫腦子裡一片混亂。是上帝讓斯皮利亞改變了自己,還是他把牧師這套行頭當成偷竊和行騙的又一種掩護? 老牧師唱起祝禱詞,幾個更虔誠的人組成了一個唱詩班——他們的威爾士鄰居對這種進步十分讚賞——現在他們唱著第一首聖歌。列夫照著別人的樣子在胸前畫十字,但他心神不定,一直在想著斯皮利亞。一個牧師出於公正的目的會直接說出真相,從而毀掉一切——不會再有賭局,也不會有去美國的船票,不會有錢寄給格雷戈裡了。 列夫回憶起最後那天發生在「天使加百利號」上的事情,當時他惡狠狠地威脅說要把斯皮利亞從船上扔下去,只是因為一句話惹惱了他。這件事斯皮利亞也一定記得。列夫後悔當初不該這樣侮辱他。 禮拜的整個過程裡,列夫一直觀察著斯皮利亞,希望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當他走上前去接受聖餐時,試圖跟自己的老朋友對視一下,但對方沒有流露任何認出他的跡象——斯皮利亞完全沉浸在儀式之中,或者假裝是這樣。 接著,兩位神職人員同公主一道坐車走了,三十幾個俄國基督教徒也步行離去。列夫不知道斯皮利亞會不會在泰-格溫跟他說話,不安地尋思著他可能會說些什麼。他會不會假裝那些欺騙行為從未發生過?他是否會走漏消息,把礦工們的怒火引到列夫的頭上?他會不會開出價碼,換取自己的沉默? 列夫真想立刻離開鎮子。每隔一兩個小時就有一列火車前往加地夫。如果他手裡再多點錢可能立刻就逃了。但他的錢不夠買票,所以只得拖著沉重的步子走上山坡,到城外伯爵的豪華宅邸吃午飯。 他們在樓下的僕人休息室進餐。飯食很豐盛——有羊肉燉菜,麵包隨便吃,還能喝到麥芽啤酒。公主身邊的中年俄國女僕妮娜也加入進來,為他們充當翻譯。她對列夫很有好感,給他多拿了一份啤酒。 牧師跟碧一起進餐,但斯皮利亞來到僕人休息室,在列夫旁邊坐下。列夫臉上露出最為熱情的笑容:「你好,老朋友,真是太讓人驚喜了!」他用俄語說,「恭喜恭喜!」 斯皮利亞沒被他的話打動:「你還在打牌嗎,我的孩子?」 列夫臉上仍帶著笑意,壓低了聲音說:「如果你不提這事兒,我也閉嘴,公不公平?」 「我們飯後再談。」 列夫很沮喪,斯皮利亞到底打算耍什麼花招,他要當正人君子,還是準備勒索要挾? 午餐結束後,斯皮利亞從後門出去,列夫跟在他後面。斯皮利亞一言不發地帶著列夫來到一個白色的圓形大廳,這裡好似一個微型的希臘神廟。站在上升的平臺上,任何人靠近這裡他們都能看見。天空下著雨,雨水滴滴答答沿著一根根大理石柱落下來。列夫抖掉帽子上的雨滴,又把它戴回頭上。 斯皮利亞說:「你還記得在船上時我問你,如果我拒絕給你那一半錢,你會怎麼做吧?」 列夫當時使勁把斯皮利亞抵在欄杆上,威脅要擰斷他的脖子,把屍體扔進大海。「不,我不記得了。」他撒謊說。 「沒關係,」斯皮利亞說,「我只是想原諒你。」 這麼說,他是要公正處置,列夫稍稍放下心來。 「我們的所作所為是有罪的,」斯皮利亞說,「我已經認罪,並獲得了赦免。」 「那我就不跟你的牧師打牌了。」 「不要開玩笑。」 列夫真想一把扼住斯皮利亞的喉嚨,就像在船上那樣,但斯皮利亞看來不會再受人恫嚇。這身長袍給他壯了膽,這實在有點諷刺。 斯皮利亞接著說:「我應該向那些被你騙了錢的人揭露你的罪行。」 「他們不會感謝你。他們會報復我,也一樣報復你。」 「我的聖衣會保護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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