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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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腳步。這種寬戰壕的作用一直不明,現在才暴露了真相——原來這是集散戰壕。英國人正在調派部隊準備進攻。他們站在裡面等待著,一個個煩躁不安,軍官帶著的手電筒映射出寒光閃閃的刺刀和頭盔,一列列延伸過去。沃爾特想清點一下——一行十個人就是一百,再加一百就是兩百,四百、八百……目力所及之處,應該有一千六百人,剩下的全部籠罩在黑暗中,無法看清。 進攻馬上就要開始了。 他必須儘快趕回去上報這一消息。如果德軍現在向這邊開炮,就能殺死成千上萬的敵人,將其殲滅在進攻之前。這簡直是個天賜良機,是魔鬼投下了殘酷戰爭的骰子。一旦他返回自己的陣地,就立刻電告指揮部。 一束光線投射過來。他看見一個英國哨兵探出護牆,端著來複槍盯著他。 沃爾特猛地臥倒在地,把臉埋在泥裡。 槍聲響了。接著,鐵絲網小隊裡一個人喊道:「別開槍,你這個瘋子,是自己人!」這口音讓沃爾特想起菲茨在威爾士宅邸的僕人,他猜測這是威爾士編成團。 亮光暗了下去。沃爾特一躍而起,開始往德軍方向跑。哨兵的視線被閃光擾亂,幾秒鐘內,無法看清這邊。沃爾特從來沒有跑過這麼快,只覺得身後那杆步槍隨時都會再次響起。不到半分鐘他便跑到了英國人的鐵絲網那兒,立刻屈膝蜷身鑽了過去。手電光又照了過來。他仍處在步槍的射程之內,但已經不太容易辨認。他一躍趴在地上。手電光掃過他的頭頂,一大塊燃燒的鎂塊投到他前面幾米的地方,但身後再沒有槍聲傳來。 等那團火球燃燒開來,他便從地上爬起來,一溜煙跑回了德軍前沿。 *** 凌晨兩點剛過,第八營在離英軍前沿約三公里的後方集結起來。菲茨焦慮地看著這一切。他一直擔心這些剛受過訓練的新兵會給他丟臉,但他們沒有。新兵情緒穩定,欣然聽從指揮調遣。 旅長坐在馬背上簡短講了幾句。下面有個中士用手電把他照亮,半明半暗中他像個美國電影裡的惡棍。「我們的炮火已經徹底掃清了德軍的防禦,」他說,「等你們到了那邊,只能看見遍地的德軍屍體。」 旁邊有個威爾士人嘟囔了一句:「這可真絕了,德國人全都死了,可怎麼還能朝我們還擊呢。」 菲茨往隊列裡瞥了一眼,但四周太黑,他沒認出說話的到底是誰。 旅長接著說:「拿下他們的戰壕,堅守在那兒,隨後野戰炊房就會跟上,給你們送上熱飯熱菜。」 B連在幾名副排長的帶領下開赴戰場。他們穿過田野,騰出大路讓運輸車通過,邊走邊唱著《偉大的耶和華引導我們》。直到他們消失在黑暗中,那歌聲還在夜空中回蕩,幾分鐘後一切才歸於沉寂。 菲茨回到營部。那裡有一輛無篷卡車把軍官們送往前線。菲茨坐在中尉羅蘭·摩根旁邊,他是阿伯羅溫煤礦經理的兒子。 菲茨竭力遏制帶有悲觀情緒的言論,但他也不禁懷疑旅長的樂觀精神完全背離了現實。歷史上從未有過類似規模的進攻,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最終結果如何。七天的轟炸並未掃平敵人的防禦——就像那個無名戰士挖苦的那樣,德軍仍在還擊。實際上菲茨在自己的報告中也指出了這一點,到頭來哈維上校卻問他是不是害怕了。 菲茨十分擔心。總參謀部對這些壞消息視而不見時,就會有人死亡。 似乎是在證明他的觀點,一顆炮彈落在他們身後的路上爆炸了。菲茨回頭去看,只見一輛相似的無篷貨車有半邊車身都飛上了天。它後面的那輛車突然轉向,沖進了溝裡,接著又被後面的卡車撞上。這種場面十分慘烈,但菲茨這輛車並沒有停下幫忙。司機的做法相當正確,傷員會留給醫護人員處理。 左右兩側又落下不少炮彈。德軍瞄準了趕赴前沿的部隊,而不是前沿陣地。想必他們算好了大進攻即將開始——如此大規模的兵員調動很難逃過他們情報部隊的眼睛,德軍致命的準確度會在英軍戰士抵達戰壕之前就殺死他們。菲茨強作鎮靜,但無法排除內心的恐懼。只怕B連甚至到不了戰場。 隨後再沒有什麼事情發生,他終於來到集結區。幾千人已經抵達這裡,士兵們斜倚著步槍,低聲交談著。菲茨聽說炮擊已經讓有些單位減員。他等待著,不知他的連是否還存在。值得安慰的是,阿伯羅溫同鄉隊完好無損,已經集合完畢。菲茨帶領他們走完最後幾百米,進入前沿集散戰壕。 然後,他們無事可做,只是靜靜等待進攻的時刻到來。戰壕裡有水,菲茨的綁腿很快就濕透了。這裡不允許唱歌,因為敵人在他們的前沿能夠聽見動靜。吸煙也同樣被禁止。有人開始祈禱。一個高個子戰士拿出他的薪水簿,就著副排長利亞·瓊斯微弱的手電光,開始填寫「最後的遺囑」那一頁。他用左手寫字,這讓菲茨認出他是莫裡森,從前在泰-格溫當過僕人,是板球隊的左撇子投球手。 黎明來得很早,畢竟仲夏剛過去幾天。借著微光,有些人拿出照片來,端詳著,親吻著。這種場面不免令人感傷。菲茨猶豫自己是否也該學著戰士們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終於拿出了隨身帶著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兒子喬治,大家都叫他小寶寶。他現在十八個月大,但照片是在他過周歲生日時拍下來的。一定是碧抱他到照相館拍的,因為他身後掛著花草空地的背景簾,很俗氣。他打扮得不怎麼像個男孩,穿著白色小上衣,戴著無邊童帽,但他圓嘟嘟的,十分健康。如果菲茨今天戰死沙場,他將來就會繼承他伯爵的名號。 菲茨估計碧和孩子現在應該是在倫敦。正值7月社交季,儘管時局不穩,但女孩們總要在社交界露面,否則她們還能上哪兒找合適的丈夫呢? 天光漸亮,太陽隨之升起。阿伯羅溫同鄉隊的鋼盔閃閃發亮,刺刀上反射著初現的晨光。他們中的大多數從來沒有上過戰場。無論輸贏,他們都將面臨一場洗禮。 英軍炮火開始了猛烈的轟炸,密集的火力閃著光。炮手竭盡全力,或許這最後的努力會摧毀德軍的陣地。這也一定是黑格將軍在心裡祈禱的。 阿伯羅溫同鄉隊被安排第一波進攻,菲茨先行一步去查看戰場,留下幾個副職指揮B連。他從那些等待進入戰壕的士兵身邊擠過去,站到射擊踏臺上,透過沙袋壘起的護牆上的射擊孔向外窺探。 初升的太陽驅散了晨霧。藍色的天空中,是一團團炸彈爆炸後的黑煙。菲茨想,天氣看來不錯,是個典型的法國夏日。「真是個消滅德軍的好天氣。」他自言自語道。 菲茨待在陣地上,等待進攻零時的到來。他想看看第一波進攻會有什麼結果,應該吸取哪些經驗。儘管他在法國幾乎當了兩年軍官,但今天是他頭一次上陣指揮,心裡七上八下,生怕指揮上有什麼閃失,這比自己被殺還要讓他緊張。 上面給每個人發了一份朗姆酒。菲茨喝了一點兒。儘管胃裡一下子暖烘烘的,可他覺得自己更緊張了。進攻零時定在七點半鐘。七點過後,所有的人都安靜下來。 七點二十分,英軍的炮火停了下來。 「不!」菲茨大聲說,「現在不能停!太早了!」當然,沒有人聽他的。他驚呆了。這等於是告訴德國人攻擊馬上就要開始。他們現在會爬出防空洞,架好機槍,各就各位等在那兒。我們的炮手明明白白給了敵人十分鐘準備時間!他們本應該一直開火,直到最後一分鐘,直到二十九分五十九秒。 可是,現在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菲茨沮喪至極,不知單單這一個失誤會讓多少人喪命。 副手們高聲發出命令,戰士們在菲茨旁邊登上梯子,爬過護牆。他們在前沿的鐵絲網邊上整隊,那裡距離德軍前沿大概四百米左右,但對面沒有朝他們射擊。讓菲茨驚訝的是,中士們吼道:「聽口令,列隊——看齊!」戰士們開始像在操場上一樣看齊,仔細調整著距離,直到他們一個個站得像保齡球道上的球柱一樣。菲茨覺得現在整這一套簡直是瘋了——等於又給了德軍準備的時間。 七點半哨聲響起,信號員全都揮起小旗,第一排開始前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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