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五三


  「她丈夫怎麼樣?」

  「列夫·別斯科夫帥氣又迷人,但完全不值得信任。你只要看他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流氓。現在他成了布法羅最富有的人的女婿。」

  「那孩子呢?」

  「是個女孩,取名達莉婭,但他們都叫她黛西。她是三月出生的。當然,列夫也不再當司機了。我聽說他在負責經營維亞洛夫的一家夜總會。」

  他們聊了一個小時,然後,格斯陪羅莎下樓,叫了一輛出租車送她回家。

  第二天一大早,格斯從電報上獲知加利福尼亞州的計票結果。威爾遜獲得3777票,再次當選總統。

  格斯心花怒放。眼下又有了四年時間來實現他們的目標。他們可以在四年中改變整個世界。

  他還在盯著電報的時候,電話響了。

  格斯拿起聽筒,聽見接線員說:「謝多洛恩來的電話。總統想跟你說話,杜瓦先生。」

  「謝謝你。」

  過了一會兒,傳來威爾遜熟悉的聲音:「早上好,格斯。」

  「恭喜你,總統先生。」

  「謝謝。收拾一下行李。我要派你去柏林。」

  ***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回家休假時,他母親辦了一場聚會。

  這種社交活動在柏林不多了。食物很難買到,哪怕是一位丈夫很有影響力的闊太太也一樣。蘇珊·馮·烏爾裡希身體欠佳——她很瘦,一直咳嗽。不過,她一心想為沃爾特做點什麼。

  奧托的地窖裡滿是他在戰前買下的上好葡萄酒。蘇珊決定辦一場午後酒會,這樣就不必提供全套的正餐。她把熏魚和奶酪加在三角形的烤麵包上做成小吃,用無限量的大瓶香檳來彌補吃食上的欠缺。

  對此,沃爾特很感激,但他並不想要什麼聚會。他有兩個星期可以遠離戰場,只想要一張柔軟的床、一身乾爽的衣服,在這幢優雅老宅的客廳裡無所事事,望著窗外想念茉黛,或者坐在斯坦威三角鋼琴前,彈一曲舒伯特的《春天的信念》:「現在的一切,一切都會改變。」

  1914年8月,他曾和茉黛約定,要在聖誕節重聚,現在回想起來,多幼稚啊!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從那以後他再沒見過那張可愛的臉。就目前來看,德國要打贏這場戰爭,大概還得花兩年時間。沃爾特一心盼著俄國垮掉,好讓德國集中力量,大舉橫掃西面的敵人。

  有時,沃爾特甚至想不起茉黛的模樣,只好去看那張隨身帶著的磨得褪了色的剪報照片:「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永遠引領時尚。」沒有茉黛的聚會,他不會喜歡。現在他做著參加聚會的準備,心裡卻寧願母親沒有費這個事。

  房子裡看起來有些沉悶。僕人緊缺,沒有足夠的人手讓這裡保持整潔光鮮。男人都當兵打仗去了,女人成了電車售票員、郵遞員,家裡剩下的年長雇工盡力著維持母親的標準,把各處打掃、擦拭乾淨。房子裡又冷又髒。定量供應的煤炭不足以啟動中央供暖系統,因此母親不得不在前廳、餐廳和休息室裡安放獨立式的爐子,但這些爐具還是對付不了11月柏林的寒冷氣候。

  不過,等到冷颼颼的屋子裡滿是來訪的年輕人,一個小型樂隊在前廳開始演奏時,沃爾特也快活了起來。妹妹葛麗泰把她的朋友都請來了。沃爾特終於意識到自己是多麼想念這種社交生活。他喜歡看著女孩穿漂亮的禮服,男人身著完美無瑕的套裝。他也喜歡開玩笑、調情、聊八卦。他喜歡當外交官,這種生活適合他。他能輕易吸引他人的注意,輕鬆與之攀談。

  馮·烏爾裡希家的房子沒有舞廳,大家開始在前廳的磚地上翩翩起舞。沃爾特跟葛麗泰最好的朋友莫妮卡·馮·德·赫巴爾德跳了好幾支舞。她個子很高,很苗條,一頭紅色長髮讓他聯想起自稱為「拉斐爾前派」的那些英國畫家的畫作。

  他給她拿了一杯香檳,兩人一道坐了下來。她問他待在戰壕裡是什麼滋味,這也是人們常常提及的話題。通常他會回答那裡的生活十分艱苦,但戰士們鬥志高昂,最終會獲得勝利。出於某種原因,他跟莫妮卡說了實情。「最糟糕的是,一切都毫無意義,」他說,「整整兩年,我們在同一個不過數米的戰壕裡進進退退,我不覺得最高指揮部現在的做法,或者說他們做的任何事,能改變這種現狀。我們饑寒交迫,染上咳嗽、足疾和胃病,無事可做——這一切全都徒勞無益。」

  「這跟我們在報紙上看到的完全兩樣,」她說,「真是讓人難過。」她同情地捏了捏他的手臂。這番碰觸就像一絲溫暖的電流。兩年來沒有任何家人之外的女人碰過他。他突然想到,如果能把莫妮卡摟在懷裡,讓她溫暖的身體貼著自己,吻著她的嘴唇,那該多好啊。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坦誠地回應著他的目光,過了一會兒他才發覺,她一定猜出他在想什麼了。女人都很善於揣摩男人的心思,對此他早有領教。他有些窘迫,但她顯然一點兒也不介意,這個念頭又讓他心猿意馬了。

  有人朝他們這邊走來,沃爾特煩躁地抬頭看了看,猜想這人一定是要跟莫妮卡跳舞,隨即他便認出了那張熟悉的面孔。「我的上帝!」他脫口而出。他想起了那人的名字——就像所有優秀的外交家那樣,沃爾特善於記人,能夠過目不忘。他用英語說:「這不是格斯·杜瓦嗎?」

  格斯用德語回答:「是的,我們可以說德語。你好嗎?」

  沃爾特站起來跟他握手:「讓我來為你們介紹,這位是女男爵莫妮卡·馮·德·赫爾巴德,這位是格斯·杜瓦,伍德羅·威爾遜總統的顧問。」

  「見到你真高興,杜瓦先生。」她說,「還是讓你們兩個單獨聊聊吧。」

  沃爾特帶著遺憾和些許愧疚望著她離去。有那麼一刻,他竟然忘了自己是個已婚男人。

  他看著格斯。在泰-格溫初次見面時,他就喜歡上了這個美國人。格斯長得有點怪,細長的身子上有個大大的腦袋,但他很聰明,而且思維敏銳。剛走出哈佛校門時,格斯還帶著些討人喜歡的害羞勁兒,但在白宮工作的這兩年,讓他有了些許自信。美國人常穿的休閒外套讓他顯得十分瀟灑。沃爾特說:「很高興見到你。眼下真是沒什麼人來這兒度假了。」

  「這倒算不上真正的休假。」格斯說。

  沃爾特等著格斯說下去,見他沒有繼續,便催促道:「不算休假,那算什麼呢?」

  「更像把我的腳趾探到水裡,試試水溫能否讓總統游泳。」

  這麼說是公事了。「我理解。」

  「關鍵問題是……」格斯又猶豫了一下,沃爾特耐心地等待著。最後,格斯壓低聲音說:「威爾遜總統希望德國與協約國進行和平談判。」

  沃爾特的心跳一下子加快了,但他表示懷疑地揚了揚眉毛:「他派你來跟我說這些?」

  「你知道是怎麼回事。總統不能冒險被公開回絕,這會讓他顯得軟弱。當然,他可以通知我們在柏林的大使,讓他跟你們的外交部長談這件事。但那樣一來,一切都太正式了,早晚會被洩露。所以他找了一個資歷最淺的顧問,就是我,來柏林接觸那些我在1914年建立的關係。」

  沃爾特點了點頭。外交領域裡不少事情都是以這種方式完成的。「如果我們拒絕,也沒有任何人知道。」

  「而且,就算消息走漏出去,也不過是某個職位較低的年輕人的自發行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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