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他的排叛變,直接違抗命令,沒有朝示威者開槍,而是襲擊了警察。他非但沒有阻止,還帶頭射擊平斯基,後者沒被打死,必定會把一切彙報上去。他們沒有任何辦法遮掩事實,也找不到任何藉口為自己開脫,必將受到嚴懲。他犯了叛國罪。他可能會受到軍事法庭的審判,然後被處死。

  即使如此,他心裡仍然十分暢快。

  瓦莉婭從人群中擠過來。她笑著,儘管臉上帶著血跡。「現在怎麼辦,中士?」

  格雷戈裡不打算就這樣認罪。沙皇正在謀殺自己的人民。既然如此,人民也會挺身反抗。「去軍營,」格雷戈裡說,「把工人階級武裝起來!」他一把抓過她手裡的紅旗,「跟我來!」

  他大步沿著薩姆索涅夫斯基大街返回。手下的戰士們跟著他,伊薩克在一旁指揮著,人群跟在他們後面。格雷戈裡並不清楚他具體要做什麼,但他覺得沒必要預先計劃——走在人群最前列,讓他相信自己能做到任何事情。

  哨兵為士兵們打開營門,但大門一開,想把示威者關在外面就難了。格雷戈裡帶領隊伍穿過閱兵場來到軍械庫。基裡洛夫中尉從總部出來,看見人群便朝這邊跑了過來。「站住!」他喊道,「全都停下,馬上!」

  格雷戈裡沒搭理他。

  基裡洛夫站在原地,抽出他的手槍。「停下!」他說,「再往前走我就開槍!」

  格雷戈裡手下的兩三個士兵舉起步槍朝基裡洛夫射擊。好幾顆子彈一齊擊中了他,他立刻倒在地上,血流不止。

  格雷戈裡繼續向前走。

  軍械庫有兩個哨兵把守。兩人都沒有阻攔格雷戈裡。他用彈夾中的最後兩顆子彈打碎了那扇厚重木門上的鎖頭。人群呼啦啦沖進軍械庫,互相推搡著去拿武器。幾個士兵負責打開裝著步槍的木匣子,把槍支連同彈藥盒分發給大家。

  這就是革命,格雷戈裡想。他為此振奮不已,也感到恐懼。

  他拿了兩支配發給軍官的納甘左輪手槍,給步槍填上子彈,口袋裡也塞滿彈藥。他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但他現在已經成了罪犯,必須把自己武裝起來。

  軍營裡的其他士兵也加入進來洗劫軍械庫。很快,每個人都武裝到了牙齒。

  格雷戈裡扛著瓦莉婭的那杆紅旗,帶領眾人走出軍營。示威活動總是前往市中心。在伊薩克、雅科夫和瓦莉婭的簇擁下,他穿過鑄造大橋,向彼得格勒富裕的中心地帶前進。他覺得自己好像在飛,像在做夢,就好像喝下了一大口伏特加。這麼多年他總是嘴上說反抗權威,今天他真的這樣做了。他覺得自己獲得了新生,是一種不同的生物,一隻飛翔在空中的鳥。

  他想起母親被槍殺後跟他說話的那個老人。他說:「願你活得長久,」當時他懷裡抱著母親的屍體正試圖穿過冬宮廣場,「為沙皇這一天的惡行復仇。」老爺子,你的願望就要實現了。他興高采烈地想。

  第一機槍團並不是這天上午唯一發生兵變的部隊。等他走到大橋的另一頭,發現街上滿是軍人,他們藐視軍規,反戴著帽子,敞著上衣。大部分都戴著紅色臂章或絲帶,表示他們參加了革命。招募來的汽車到處亂闖,窗口探出步槍槍筒和刺刀,裡面是坐在士兵膝頭哈哈大笑著的姑娘。昨天的崗哨和檢查站全沒了蹤影。街道完全被民眾控制了。

  格雷戈裡看見一家葡萄酒商店的櫥窗玻璃砸碎了,門也被砸爛。一個士兵帶著一個姑娘從裡面走出來,雙手握著酒瓶,踩著一地的碎玻璃。隔壁的咖啡店老闆在外面擺了張桌子,上面有幾盤熏魚和切成片的香腸,他帶著紅色絲帶,站在一旁不自然地笑著,邀請士兵們隨便享用。格雷戈裡猜測他是在竭力保全自己的店鋪,以免像隔壁的葡萄酒商店一樣被打劫。

  人們走向市中心,狂歡的氣氛愈發濃烈。雖說剛到中午,但有些人已經喝得醉醺醺的。姑娘們似乎都願意親吻任何戴紅肩章的人,格雷戈裡看見一個士兵當眾撫摸一個胸脯豐滿的中年女人,後者咯咯笑著。還有些女孩穿上了士兵的軍服、戴著軍帽,蹬著並不合腳的靴子在街上大搖大擺走著,享受著自由的滋味。

  眾人試圖攔下一輛駛過街道的閃亮的勞斯萊斯轎車。司機腳踩油門加速向前,但還是有人打開了車門,把司機從裡面拉出來。人們沖上前去往車裡擠。格雷戈裡看見馬克拉柯夫伯爵從後座上被揪了出來,他是普梯洛夫機械廠的一位董事。格雷戈裡回想起碧公主去工廠參觀那天,馬克拉柯夫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人群大聲嘲笑著,伯爵拉起裘皮衣領匆匆跑了,人們也沒再去騷擾他。十來個人擠進他的汽車,有人發動起來,興奮地按著喇叭。

  在下一個街角,有幾個人在折磨一個戴著氊帽的高個子男人,這人穿著一件破舊的中產階級上班穿的大衣。一個士兵用槍筒戳他,一個老太太在朝他吐唾沫,旁邊還有個工人打扮的年輕人朝他身上扔垃圾。「讓我過去!」那人說,做出發號施令的樣子,幾個人全都笑了起來。格雷戈裡從那單薄的身形認出那是普梯洛夫鑄造車間的監事卡寧。他的帽子掉了下來,格雷戈裡看見他已經謝頂。

  格雷戈裡推開這幾個人。「這人沒有什麼過錯!」他喊道,「他是個工程師,我以前跟他一起工作。」

  卡寧認出了他。「謝謝你,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他說,「我不過是想去我母親家,看看她有沒有事。」

  格雷戈裡轉向那幾個人:「讓他過去吧,我為他擔保。」他看見一個女人抱著一大卷紅絲帶——一定是從縫紉用品店搶來的,便向她要了一截。女人剪下一些,格雷戈裡把絲帶綁在卡甯的左胳膊上。這群人喝起彩來。

  「這樣你就安全了。」格雷戈裡說。卡寧握了握他的手,走開了,那幾個人給他讓開了路。

  格雷戈裡的人來到涅夫斯基大街,這條街道很寬,從冬宮一直延伸到尼古拉耶夫斯基火車站。街上到處是人,他們拿著酒瓶喝酒、吃東西、接吻、朝天空開槍。開門的餐廳都打出招牌,上面寫著「革命者免費!」和「想吃就吃,付錢隨意」。很多商店都是被強行砸開的,鵝卵石路上到處都是碎玻璃。一輛不受歡迎的有軌電車——票價太高,工人們坐不起,被當街推翻,一輛雷諾汽車隨後撞在了上面。

  格雷戈裡聽見一聲槍響,但槍聲隨處可聞,一開始他沒有多想,可他身邊的瓦莉婭踉蹌了幾步便倒在了地上。格雷戈裡跟雅科夫馬上俯下身子查看。她已經沒了知覺。他們吃力地抬起她沉重的身子,立刻發現她已經沒救了——一顆子彈穿入她的前額,她只是無神地睜著雙眼。

  格雷戈裡竭力不讓自己陷入哀傷,無論是為他自己還是為瓦莉婭的兒子,他最好的朋友康斯坦丁。他在戰場上學會了先反擊,再悲傷。可這算是戰場嗎?到底是誰要殺害瓦莉婭?槍法非常準確,他無法想像這是一顆隨意射出的子彈。

  他的疑問很快有了答案。雅科夫跪在了地上,胸口湧出鮮血。他那沉重的身子在鵝卵石上發出一聲悶響。

  格雷戈裡邁步躲開這兩具屍體,嘴上說了一句:「真是活見鬼!」他蜷縮身子,讓自己的目標小一些,一邊迅速朝四周看著,尋找能掩護自己的地方。

  他又聽到另一聲槍響,一個帽子上系了條紅頭巾的士兵正經過這裡,突然捂著肚子一頭栽倒在地。

  一定是狙擊手,專門朝革命者開槍。

  格雷戈裡猛跑幾步,閃身躲在一輛翻倒的電車後面。

  一個女人尖叫起來,緊接著又有人喊了起來。人們看到了流血的屍體,紛紛向四周跑開。

  格雷戈裡抬起頭,掃視著周圍的建築。開槍的人肯定是個警察狙擊手,但他躲在哪兒呢?槍聲似乎是從街對面傳來的,不到一個街區的距離。午後的陽光中,大樓被照得很亮,這裡有酒店、鐵百葉窗緊閉的珠寶店、一家銀行,以及街角的一座教堂。格雷戈裡沒發現開著的窗戶,看來槍手是在房頂上。幾座建築的房頂都沒有掩護,只有教堂那座石頭砌成的巴洛克建築帶有塔樓、欄杆和洋蔥頭的圓頂。

  又是一聲槍響,一個穿著工廠服裝的女人尖叫一聲,縮著肩膀倒在地上。格雷戈裡確信聲音來自教堂,但他沒有看見煙霧。看來警察為自己的槍手配發了無煙子彈。這的確是一場戰爭。

  整條涅夫斯基大街已經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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