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一七九 |
|
|
|
這一天靜悄悄開始了,但格雷戈裡注意到只有零星的工人走上街頭。許多工廠都關閉了,因為沒有足夠燃料開動蒸汽機和鍋爐。其他地方在鬧罷工,員工要求提高工資應付飛漲的物價,或者要求給冰冷的車間安裝取暖設備,在危險的機器旁邊加裝安全護欄。今天看來沒人去上班。但太陽還是暖烘烘升了起來,人們不準備待在屋裡。到了上午十點左右,格雷戈裡看到一大群穿著破爛工服的男男女女,沿著薩姆索涅夫斯基大街走了過來。 格雷戈裡手下有三十名士兵和兩個下士。他讓他們一字排開,每排八人站成四排,攔在大橋尾部。平斯基的手下與之人數相當,一半步行,一半騎在馬背上,站在道路兩側。 格雷戈裡焦急地凝視著迎上前來的人群。他無法預測究竟會發生什麼。他可以象徵性地抵抗,防止流血事件發生。但他不知道平斯基會做什麼。 遊行的人群更近了。大概有幾百,不,應該有好幾千人。大多數人戴著紅色臂章或紅絲帶。他們打著橫幅,上面寫著「打倒沙皇」和「麵包、和平及土地」。這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抗議,格雷戈裡明白了:一切已經變成一場政治運動。 遊行的領導者們走在隊伍前面,格雷戈裡發現自己的戰友們越來越緊張了。 他迎上前去,吃驚地發現走在最前面的是瓦莉婭,康斯坦丁的母親。她的灰白頭髮用紅頭巾紮住,手裡一根粗重的木棍捆紮著一面紅旗。「你好,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她親切地說,「你要向我開槍嗎?」 「不,我不會,」他回答,「但我不能保證警察也不會。」 瓦莉婭停下了腳步,但其他人繼續向前,被後面成千上萬的人推動著。格雷戈裡聽見平斯基催促騎兵往前站。這些馬背上的警察被稱作「法老」,他們帶著鞭子和警棍,最讓人痛恨。 瓦莉婭說:「我們只想要謀生,養家糊口。難道你不想嗎,格雷戈裡?」 示威者沒有正面跟格雷戈裡手下的士兵對峙,也沒有試圖越過他們走上大橋。相反,他們在大橋兩側的河岸邊擴散開來。平斯基的法老們慌忙沿著纖道來回走動,似乎想攔住人們去冰面的路,但他們人手不足,無法組成一道屏障。不過,示威者中也沒有人輕舉妄動。一時間雙方呈僵持狀態。 副隊長平斯基把擴音器放到嘴邊,喊道:「往回走!」那東西不過是一塊圓錐形的錫鐵皮,只有一點點擴音效果,「你們不能進入市中心。大家按順序返回工作場所。這是警察的命令。往回走。」 沒有人往回走——大部分人甚至沒聽見他在說什麼。相反,示威者們開始發出嘲笑的噓聲。人群裡有人扔出一塊石頭。石頭擊中了一匹馬的屁股,那牲口一驚。馬鞍上的人猝不及防,差點摔下馬背。他怒衝衝坐直身子,拉緊韁繩,朝胯下的坐騎狠狠抽了一鞭子。眾人哄笑,這讓他更加氣憤,但他最終控制住了馬。 一個勇敢的示威者趁此機會避開岸上的法老跑上冰面。大橋兩側又有幾個人也沖了出去。法老們揮起鞭子和棍子,來回驅使著馬。有些人倒在地上,但更多人躲了過去,其他人也壯著膽子躍躍欲試。幾秒鐘內,就有三十多人穿過了結冰的河面。 格雷戈裡樂見其成。他可以說自己一直努力加強防守,也的確把人們擋在大橋外面,只是抗議者人數太多,根本不可能阻攔他們越過冰河。 平斯基卻不這麼看。 他把話筒朝著武裝警察,大聲說:「瞄準目標!」 「不要!」格雷戈裡喊道,但為時已晚。警察已經擺出射擊的姿勢,他們單膝跪地,舉起步槍。走在前面的示威者企圖後退,但有上萬人在後面推著他們向前。有的朝河那邊跑去,沖闖法老的防線。 平斯基喊道:「開火!」 槍聲聽上去像一陣爆竹,隨後,只見一個個示威者倒在地上,驚恐而痛苦地尖叫著。 格雷戈裡仿佛回到了十二年前。他看見冬宮前面的廣場上成百上千的男男女女跪在地上祈禱,對面的士兵端著步槍,他母親躺倒在地,鮮血在雪地上漫開。他耳邊回蕩著十一歲列夫的驚叫聲:「她死了!媽死了,我母親死了!」 「不,」格雷戈裡大聲說,「我絕不能讓這樣的事再次發生。」他轉過身來,扳開那杆莫辛-納甘步槍的槍栓,然後把槍扛上肩膀。 人群尖叫著四處逃竄,踩踏倒在地上的人。法老們失去了控制,橫衝直撞。警察胡亂朝著人群開槍。 格雷戈裡把槍口仔細對準平斯基,瞄準身體的中部。他的槍法不算太好,而平斯基也遠在五十多米外,但他還是有可能擊中目標。他扣動了扳機。 平斯基繼續對著擴音器喊叫著。 格雷戈裡沒打中。他稍稍放低槍口——後坐力讓槍口向上挪動了,然後再次扣動了扳機。 這一發又打偏了。 殺戮在繼續,警察野蠻地朝著逃跑的男人和女人射擊。 格雷戈裡步槍的彈夾裡一共有五發子彈。通常五槍之內他總能打中一槍。他射出了第三發。 平斯基痛苦地叫了一聲,那聲慘叫被擴音器放大了。右膝蓋一彎,他扔下手裡的擴音器倒在了地上。 格雷戈裡排裡的戰士們學著他的樣子,開始襲擊警察,有的射擊,有的把步槍當棍子,還有人沖上去,把法老拉下了馬。遊行的人有了信心也加入進來。有些已經退回河面的人又折返了。 暴民的憤怒讓人無法正視。彼得格勒的警察一向是狗眼看人低的暴徒,目無法紀,肆無忌憚,現在大家終於找到了報復的機會。倒在地上的警察被人狂踢亂踏,那些仍然站著的也立刻被打倒在地,法老胯下的馬匹也被射殺。警察只不過抵抗了幾分鐘,能跑的就都跑了。 格雷戈裡看見平斯基掙扎著想站起來,便再次瞄準,急於一槍結果了這個混蛋,但一個法老突然出現,把平斯基抬到他的馬背上逃走了。 格雷戈裡往後退了一步,望著警察漸漸跑遠。 他現在面臨著這輩子最大的麻煩。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