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八 |
|
|
|
給人留下最深印象的發言人是雅科夫,他個頭高大,長得虎背熊腰。他站在格雷戈裡旁邊,眼裡含著淚水:「他們命令我們開火,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他看上去無法提高自己的聲音,房間裡安靜下來,其他人都在緊張地聽著,「我說:『上帝啊,現在請指引我吧。』我心裡傾聽著,但上帝沒有給我答案。」人們沉默著,「我舉起步槍,上尉大喊大叫:『開槍!快開槍!』可我該用槍打誰呢?在加利西亞,我們知道誰是敵人,因為他們在向我們開火。但今天在廣場上沒人攻擊我們。很多都是婦女,有些還帶著孩子。連男人手裡也沒有武器。」 他陷入了沉默。戰士們一個個像石頭般呆立著,仿佛稍微一動就會打破魔咒。過了一會兒,伊薩克催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麼,雅科夫·達維多維奇?」 「我扣動了扳機。」雅科夫說,眼淚落在他濃密的黑鬍子上,「我都沒去瞄準。上尉沖著我叫嚷,我開槍只是為了讓他閉嘴。但我打中了一個女人。一個姑娘,是的,我想她大概十九歲。她穿了一件綠色的外套。我射中了她的胸口,鮮血染紅了外套,紅色淹沒了綠色。然後她就倒了下去。」他當眾哭了,然後喘息著說,「我丟下手裡的槍,想跑過去,想去幫幫她,可人群沖著我湧了過來,一陣拳打腳踢,但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他用袖子擦了擦臉,「這下我麻煩了,因為弄丟了步槍。」又是一陣長時間的停頓。「十九歲,」他說,「我想她也就十九歲。」 格雷戈裡沒注意到門開了,基裡洛夫中尉突然出現在那兒。「從該死的桌子上下來,雅科夫,」他喊道,然後看著格雷戈裡,「還有你,別斯科夫,你這個搗亂分子。」他轉身對著其他士兵,他們正圍坐在三腳小桌邊。「現在統統回自己營房去,」他說,「從現在開始,任何人再在這間屋子裡耽擱一分鐘,就得挨鞭子。」 誰都沒有動。士兵們一臉蔑視地看著中尉。格雷戈裡心想:兵變會不會就這樣開始了? 但雅科夫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沒有意識到他已營造出一個戲劇性的時刻。他笨手笨腳地從桌子上下來,緊張隨即解除了。基裡洛夫旁邊的幾個人站了起來,面色陰沉但又有些害怕。格雷戈裡繼續挑釁般在桌子站了一會兒,但他發覺戰士們此刻的憤怒不足以攻擊一位軍官,因此最後也從桌上下來了。人們開始離開房間。基裡洛夫站在原地,眼睛瞪視著所有人。 格雷戈裡回營房不久,熄燈的鈴聲就響了。他作為中士的特權是在寢室的盡頭佔據一塊單獨的空間,有一道簾子與外面隔開。他能聽見戰士們的低聲交談。 「我就不會朝女人開槍。」一個說。 「我也不會。」 第三個聲音說:「如果你們不開槍,那些狗娘養的軍官就會說你違抗命令,開槍打死你。」 「我要故意打偏。」又有一個人說。 「他們會發現的。」 「你必須把槍口對著人群的腦袋上方一點點。沒人會發覺你在幹什麼。」 「我就是這麼想的。」另一個聲音加入進來。 「我也是。」 「還有我。」 到時候看吧,格雷戈裡這樣想著,慢慢進入了夢鄉。摸著黑說話都挺有骨氣,天亮以後恐怕就是另一回事了。 *** 星期一,格雷戈裡的排通過薩姆索涅夫斯基大街前往鑄造大橋,受命阻止遊行隊伍過河進入市中心。這座大橋長約四百米,橫臥在一個個巨大的石頭橋墩上,像一艘困在冰河上的破冰船。 今天的工作跟星期五一樣,但命令有所不同。基裡洛夫中尉向格雷戈裡下達了指令。這些天來他說話時脾氣都很壞。軍官們大概也跟手下的士兵一樣,不願意跟自己的同胞兵戎相見。「絕不能讓遊行隊伍過河,不管是從橋上還是從冰上,你明白嗎?如果有人違抗你的命令,你就開槍。」 格雷戈裡心裡不屑,但嘴上機敏地回答:「是的,閣下!」 基裡洛夫重複了一遍命令,隨後就不見人影了。格雷戈裡覺得中尉很害怕。毫無疑問,無論他的命令是否被執行,他都要負責任。 格雷戈裡無意服從命令。他打算跟遊行的領頭人交談,讓追隨者們趁機越過冰河,就像上星期五那樣。 但一早就有一隊警察加入了他們,隊長竟然是他的宿敵米哈伊爾·平斯基。這傢伙看上去根本不缺麵包吃——他那張肥臉比以前更圓了,那身警服都快被撐炸了。他手裡拿著一個擴音器。那個長得像黃鼠狼的尖臉搭檔科茲洛夫這次沒有跟來。 「我認識你,」平斯基對格雷戈裡說,「你以前在普梯洛夫機械廠做工。」 「後來是你讓我應召入伍的。」格雷戈裡說。 「你弟弟是個兇手,不過他逃到美國去了。」 「隨你怎麼說。」 「今天誰也別想過河。」 「那可不好說。」 「我希望你們全力配合,聽清楚了?」 格雷戈裡說:「你不害怕嗎?」 「這幫烏合之眾?別傻了。」 「不,我是說將來。如果革命成功了。你覺得他們會怎麼對付你?你一輩子都恃強凌弱,打人,騷擾婦女,還收受賄賂。難道你不害怕有一天遭到報應?」 平斯基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著格雷戈裡:「我要舉報你從事該死的顛覆活動。」說完,他便走開了。 格雷戈裡聳聳肩。眼下不像過去,警察不能想抓誰就抓誰。如果格雷戈裡被關進監獄,伊薩克他們就會造反,軍官們很清楚這一點。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