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一九五


  列寧被穿著入時的瑞典社會主義者拉狄克領著,不太情願地去了PUB百貨公司的男裝部。他腳上那雙有平頭釘的登山靴在俄國都過時了。列寧買了一件天鵝絨衣領的外套和一頂新帽子。拉狄克說,現在他至少穿得像一位帶領自己民眾的領袖了。

  那天晚上,當夜幕降臨後,俄國人登上了另一列火車前往芬蘭。沃爾特打算就此跟這群人分手,但他還是送他們到了車站。開車前,他跟列寧單獨見了一面。

  他們坐在一節列車包廂裡,昏暗的燈光照得列寧的禿頂幽幽發亮。沃爾特很緊張。他必須把握分寸,拿捏得當。絕不能乞求或請求,這一點他十分清楚。這種人也不能威脅恫嚇,只有用冷酷無情的邏輯推理加以說服。

  沃爾特已經把要說的話預先準備好了。「德國政府正在幫助你們返回祖國,」他說,「你知道我們這樣做並非出自善意。」

  列寧用一口流利的德語打斷了他的話。「你們認為這樣做,就會對俄國造成損害!」他吼道。

  沃爾特沒有反駁:「可你已經接受了我們的幫助。」

  「為了革命!這是判斷正確與否的唯一標準。」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沃爾特手裡提著一隻沉甸甸的手提箱,他砰的一聲將它放在車廂地板上。「裡面有個偽裝的隔層,你會在下面發現十萬盧布的紙幣和硬幣。」

  「什麼?」列寧一貫沉著,但現在他顯得十分吃驚,「這是幹什麼?」

  「是給你的。」

  列寧顯然很不快。「是賄賂嗎?」他氣憤地說。

  「當然不是,」沃爾特說,「我們沒必要賄賂你。你們的目標與我們的一致。你呼籲推翻臨時政府,結束這場戰爭。」

  「那又怎麼樣?」

  「這些錢用於宣傳。傳播你們的主張。這也正是我們想要傳播的。讓德國和俄國之間達成和平。」

  「然後你們就可以贏得這場跟法國之間的資本主義-帝國主義戰爭!」

  「正如我之前所說,我們幫助你們並非出自善意——你也沒指望我們那樣做。一切都是現實政治,僅此而已。目前,你們的利益與我們相符。」

  列寧臉上的表情就像當初拉狄克堅持讓他去買新衣服那樣。他不喜歡,但又不能否認它很有道理。

  沃爾特說:「以後我們每個月都會給你同樣金額的錢,只要你繼續進行有效的和平運動。」

  一陣長時間的沉默。

  沃爾特說:「你說過,革命的成功是判斷對與錯的唯一標準。如果是這樣的話,你就應該收下這些錢。」

  外面的站台上傳來汽笛聲。

  沃爾特站了起來:「現在我必須走了。再見,祝你好運。」

  列寧盯著地板上的箱子,沒有回答。

  沃爾特離開了車廂,走下火車。他轉過身來,回頭看了看列寧包廂的窗口。他猜測著那扇窗口會不會打開,然後手提箱從裡面飛出來。

  又是一陣汽笛聲,車廂猛地一震,動了起來,車頭吐著蒸汽,載著列寧和其他俄國流亡者,還有那筆鉅資,一道緩緩駛出了車站。

  沃爾特從上衣口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外面雖然寒冷,但他已是大汗淋漓。

  ***

  沃爾特離開車站,沿著海濱回到大酒店。天色已晚,冷風從東邊的波羅的海刮來。他成功收買了列寧,這件事本該讓他欣喜不已,可他反倒有些頹唐。更讓人鬱悶的是,茉黛杳無音信。她沒有寫信給他,其中的原因多種多樣。他不該什麼事情都往壞處想。可是他差點兒就愛上了莫妮卡,那麼,茉黛也可能遇上相似的事。這讓他不能不懷疑茉黛已經忘了他。

  他決定今晚去喝酒買醉。

  酒店前臺有一張打字機打出來的字條:「請去201房間,有人捎信給你。」他猜測一定是外交部的官員。也許他們改變了主意,不打算支持列寧。要是這樣的話,他們來晚了一步。

  他走上樓梯,拍了拍201房間的門。裡面有個含混的聲音用德語說:「誰?」

  「沃爾特·馮·烏爾裡希。」

  「請進,門開著。」

  他走了進去,隨手關上了門。套房內點著蠟燭。「有人捎信給我?」他在昏暗中觀察著。一個身影從椅子裡站起來,是個女人,正背對著他,但某種東西讓他心頭一緊。她轉過臉來。

  是茉黛。

  他大張著嘴巴,呆立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說:「你好,沃爾特。」

  接著,她突然失去了控制,一下子撲進了他懷裡。

  他聞著那熟悉的氣息,吻著她的頭髮,撫摸著她。他沒有說話,怕會哭出來。他緊緊抱著她,讓她貼著自己的身體,幾乎不敢相信這真的是她,三年來,他一直苦苦渴望擁抱、撫摸她。她抬起頭看著他,眼裡充滿了淚水。他殷切地盯著她的臉。她沒變,卻又有所不同——更瘦了,雙眼下面多了淡淡的細紋,從前沒有,但那目光仍像以前那樣親切,動人,伶俐且睿智。

  她用英語說:「『他一眨不眨地瞧著我的臉,好像要把它描摹下來似的。①』」

  ﹛①語出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第二場第一幕。﹜

  他笑了。「我們可不是哈姆雷特和奧菲莉婭,所以,請別去修道院。」

  「我親愛的上帝,我真想你啊。」

  「我也想你。我一直盼著回信——可最後盼來了你!你到底想了什麼辦法?」

  「我跟護照管理處說我打算採訪斯堪的納維亞的政治家,跟他們探討一下婦女選舉權的問題。後來我在一次聚會上遇到了內政部長,就向他吹了吹耳邊風。」

  「你是怎麼到這兒的?」

  「這裡有客輪啊。」

  「但是非常危險,我們的潛艇會擊沉所有船隻。」

  「我知道。我必須鋌而走險。我實在顧不得那麼多了。」她又開始哭起來。

  「咱們先坐下。」他依舊挽著她的腰,帶她走向屋子另一頭的沙發。

  「不,」沒等他們坐下,她便說道,「戰爭之前我們就等了很長時間,」她拉著他的手,領著他穿過內門進了臥室,壁爐裡的圓木劈啪作響,「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到床上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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