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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〇


  費奧多爾說:「士兵委員會要開會討論。」

  「別說廢話了,」加弗立克說,「現在已經不允許士兵委員會討論命令了。」

  大家嘟囔著表示不滿,人群外圍有個人低聲說:「我們到時候再看吧,中士同志。」

  人群越聚越多,也許俄國人打老遠就能嗅到烈酒的氣味。沃爾特又拿了兩個瓶子遞出去。為了讓新來的人瞭解情況,他解釋說:「德國人民跟你們一樣希望和平。如果你們不攻擊我們,我們也不會攻擊你們。」

  「我要為這幹上一杯!」一個新來的說。大家紛紛應和著。

  沃爾特擔心這裡的聲音會把軍官引過來,一時想不出辦法讓俄國人哪怕喝酒也小聲點。但已經來不及了。一個洪亮的聲音問道:「這裡是怎麼回事?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人群讓開一條路,一個穿少校軍服的大個子出現在眼前。他看著沃爾特,問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沃爾特的心往下一沉。將他俘虜無疑是軍官的責任。德國情報部門知道俄國人如何對待戰俘。被他們抓獲就等於被判死刑,在饑餓和寒冷中慢慢死去。

  他勉強擠出一個笑臉,遞上最後一瓶未開封的酒:「喝一杯,少校。」這個軍官沒搭理他,轉身去問加弗立克:「你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加弗立克沒有被他嚇倒。「戰士們一天都沒吃飯了,少校,我不能讓他們有酒不喝。」

  「你應該抓他當俘虜!」

  費奧多爾說:「我們不能把他當作俘虜,既然我們已經喝了他的酒。」他已經口齒不清,「這樣做不公平!」其他人跟著歡呼起來。

  少校對沃爾特說:「你是個間諜,我應該砍掉你那該死的頭。」他摸了摸腰帶上掛著的皮槍套。

  士兵們齊聲抗議著。少校仍是一臉怒容,但他沒再說什麼,顯然不想跟士兵們發生衝突。

  沃爾特對他們說:「我最好離開你們。你們的少校不太友好。另外,我們前線後面一點兒有一家妓院,那兒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女孩,可能正感到寂寞難耐……」

  他們哄然大笑,歡呼起來。這話並不全對,那裡的確有個妓院,但沃爾特一次也沒去過。

  「請記住,」他說,「如果你們不打我們,我們也不會打你們!」

  他爬出戰壕。這一刻最危險。他站起身子,走了幾步,轉身揮了揮手,繼續往前走。他們的好奇心已經得到滿足,所有的烈酒喝得一乾二淨。現在他們完全可能緩過神來,履行自己的職責,朝著敵人開槍。他覺得外套後面好像畫著一個靶子。

  天色漸漸變暗。再過一會兒他就會走出他們的視野,離安全地帶只差幾米了。他使勁克制著不讓自己撒腿跑起來,那樣的話反倒會招來子彈。他咬緊牙關,平穩地走在佈滿廢彈的地面。

  他向身後望了一眼。他已經看不見那邊的戰壕了。這意味著他們也無法看見他。他安全了。

  他的呼吸平穩下來,繼續走著。這次冒險十分值得,讓他掌握了很多情報。雖然這段戰壕沒有掛出白旗,但俄國人狀態糟糕,很難打仗。他們明顯感到不滿,很有可能發生叛亂,軍官很難維持紀律。那個中士小心翼翼不去冒犯他們,而少校也不敢抓沃爾特當俘虜。這種士氣不可能讓戰士們發起勇猛的進攻。

  他已進入德軍前沿範圍。他大聲喊出自己的名字,報出預先設定的口令,隨後便跳入戰壕。一個中尉向他敬禮:「出擊很成功吧,先生?」

  「是的,謝謝。」沃爾特說,「應該說非常成功。」

  ***

  卡捷琳娜躺在格雷戈裡原來那間屋子的床上,只穿著薄薄的內衣。窗戶開著,七月溫暖的空氣吹進屋裡,還有幾步之外經過的火車發出的轟隆聲。現在,她已經有六個月的身孕了。

  格雷戈裡的一根手指劃過她身體的輪廓,從她的肩膀劃過鼓脹的乳房,然後是她的肋骨,越過她微微隆起的腹部,最後抵達她的大腿。在愛上卡捷琳娜以前,他從未體味過這種輕鬆和愉悅。他年輕時短暫倉促地交往過一些女孩。現在,性愛過後躺在這個女人身邊,充滿愛意地輕輕撫摸她的身體,這對他來說實在是一種令人興奮的新鮮體驗。他想也許這就是婚姻的意義。「你懷孕後顯得更漂亮了。」他壓低了聲音,以免吵醒弗拉基米爾。

  兩年半的時間裡,他一直為弟弟的兒子擔當父親的角色,但他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本打算在孩子出生後隨列寧的名字,但他們已經有了一個弗拉基米爾了。懷孕這件事使得格雷戈裡在政治上成了強硬派。他不得不考慮自己的孩子在一個什麼樣的國家成長,他希望他的兒子擁有自由(出於某種理由,他相信會是一個男孩)。他得確保俄國由人民當家做主,而不是被沙皇、中產階級議會或商人和將軍組成的聯盟主宰,他們會讓一切回到以前的樣子,只是換了個新的偽裝而已。

  他不太喜歡列寧。這人總是怒氣衝衝,總在對著別人大喊大叫。跟他意見相左的人都是蠢豬、雜種、傻瓜。但列寧工作起來比任何人都努力,他花很長時間考慮一件事情,做出的決定總是正確的。在過去,每次俄國「革命」除了一陣混亂之外毫無結果,格雷戈裡知道列寧不會讓這種情況發生。

  臨時政府也清楚這一點,有跡象表明他們想把矛頭對準列寧。右翼媒體指控他是德國間諜。這種說法十分荒謬。但是列寧的確有一個秘密的經費來源。格雷戈裡戰前便加入了布爾什維克,屬於核心集團成員,因此知道這些錢來自德國。這個秘密要是洩露出去,自然會助長人們的懷疑。

  他正在打瞌睡,就聽見門廳裡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響起了急切的敲門聲。他連忙穿上褲子,大聲喊道:「怎麼回事?」弗拉基米爾被驚醒了,哭了起來。

  外面是個男人的聲音:「格雷戈裡·謝爾蓋耶維奇在嗎?」

  「我在。」格雷戈裡打開門,是伊薩克,「出了什麼事?」

  「他們發了逮捕令,要捉列寧、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

  格雷戈裡感到害怕。「我們得馬上通知他們!」

  「我弄到了一輛軍車,就在外面。」

  「等我穿上靴子。」

  伊薩克走了。卡捷琳娜抱起弗拉基米爾,哄著他。格雷戈裡急急忙忙穿好衣服,吻了吻他們兩個,然後飛快跑下樓去。

  他跳進車子,坐在伊薩克旁邊,說:「列寧最重要。」政府要對付的就是他。季諾維也夫和加米涅夫也是堅定的革命者,但列寧是推動整個運動的引擎。「我們先去通知他。開車到他姐姐住的地方。儘量開快點兒。」

  伊薩克把車開到最大速度。

  汽車尖叫著拐了個彎,格雷戈裡牢牢抓緊把手。等到車子直行時,他問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司法部的一個布爾什維克告訴我的。」

  「逮捕令什麼時候簽署的?」

  「今天早上。」

  「但願我們來得及。」格雷戈裡生怕列寧已經被人逮捕。沒有人像他那樣不屈不撓,意志堅決。他是有些專橫霸道,但他讓布爾什維克成了一個主要的政黨。如果沒有他,革命就可能退回到混亂和妥協之中。

  伊薩克把車開到施羅卡雅大街,在一幢中產階級的住宅樓外面停下。格雷戈裡跳下車,沖進樓裡,去敲葉利紮羅夫家的門。列寧的姐姐安娜·葉利紮羅夫開了門。她五十多歲,花白的頭髮從正中分開。格雷戈裡以前見過她,她在《真理報》工作。

  「他在這兒嗎?」格雷戈裡問。

  「在,怎麼,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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