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一五


  終於,他們在一所學校裡找到了正在宿營的步兵旅。

  他考慮過返回軍營,帶第一機槍團襲擊他們。但他想到了一個更好的辦法。這辦法很危險,但如果奏效,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減少流血。

  他要憑自己的一張嘴贏得這些人的支持。

  他們開車經過一個冷漠的哨兵進入操場,格雷戈裡下了車。為了防範萬一,他把步槍頂端的刺刀固定成衝鋒的狀態,然後將槍挎在肩頭。

  他自知敵強我弱,強迫自己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

  幾個士兵朝他走過來。一位上校問道:「你來這兒幹什麼,中士?」

  格雷戈裡沒理睬他,而是跟一個下士說:「同志,我想跟你們士兵委員會的領導談談。」

  上校說:「這個旅沒有士兵委員會,同志。坐上你的車趕快離開。」

  雖然自己的上司在場,但那位下士還是緊張地說:「我是我們排委員會的領導,中士……不過,後來委員會被取締了。」

  上校氣得沉下臉來。

  這就是一場小型革命,格雷戈裡心想。到底他們誰會贏呢?是上校還是下士?

  又有不少士兵圍了上來,想聽他們在說什麼。

  「那麼你來說,為什麼要攻擊革命?」格雷戈裡問下士。

  「不,不,」下士說,「我們是來這兒捍衛革命的。」

  「有人在欺騙你們。」格雷戈裡提高了嗓門,對那些旁觀者說,「總理克倫斯基同志已經解除了科爾尼洛夫將軍的職務,但科爾尼洛夫拒不聽從,因此他便派你們去攻打彼得格勒。」

  尚未明白過來的士兵們互相嘀咕著。

  上校顯得很尷尬——他知道格雷戈裡說出了真相。「別再胡說八道了!」他呵斥道,「離開這兒,中士,馬上離開,否則我就一槍斃了你。」

  格雷戈裡說:「別碰你的武器,上校。你的士兵有知道真相的權利。」他看著越聚越多的人群,「我說得對嗎?」

  「對!」幾個人應和道。

  「我討厭克倫斯基的所作所為,」格雷戈裡說,「他恢復了死刑和鞭笞。但他是我們的革命領袖,而你們的科爾尼洛夫將軍想要摧毀革命。」

  「撒謊!」上校氣急敗壞地說,「你們還看不出來嗎?這個中士是布爾什維克。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從德國人手裡領薪水!」

  那個下士說:「我們怎麼知道該相信誰呢?中士,你和上校說法不一樣。」

  「那就別相信我們任何一個,」格雷戈裡說,「自己去發現真相吧。」他提高了嗓門,讓每個人都可以聽到他的聲音,「你們不必在這所學校裡藏著躲著。去附近的工廠隨便找個工人問問,在大街上遇到當兵的就跟他們談一談。這樣,你們馬上就會瞭解真相了。」

  下士點點頭:「好主意。」

  「你們休想這麼幹,」上校暴跳如雷,「我命令你們全都待在院子裡,哪兒也不准去。」

  他犯了一個大錯,格雷戈裡想。他說:「你們的上校不願意讓你們自己去尋找答案。這不就表示他向你們撒謊了嗎?」

  上校手按著槍柄,說道:「這是煽動叛亂的言論,中士。」

  戰士們來回看著上校和格雷戈裡。這是一個危急時刻,格雷戈裡覺得自己從未如此靠近死亡。

  格雷戈裡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他竭力在勸說這些人,卻沒去考慮勸說失敗自己該怎麼辦。他的步槍背在肩上,但上面的保險是關著的。要想把槍甩脫肩膀拿在手裡,再去扳開那個彆扭的保險栓,平舉起來射擊,至少要花幾秒鐘。而上校要拔槍射擊的話,比他快得多。格雷戈裡一陣恐懼,強壓著轉身跑掉的衝動。

  「誰在搞叛亂?」他反問了一句,拖延著時間,儘量不讓恐懼減弱他自信的語氣,「被解職的將軍朝首都進發,但他的部隊拒絕攻打他們的合法政府,到底誰是叛亂者?我認為是將軍,還有那些準備執行他的反叛命令的軍官。」

  上校抽出手槍。「快滾,中士。」他轉向其他人,「你們這些人立刻去學校大廳集合。別忘了,拒不服從軍令就是犯罪,死刑已經恢復了。誰敢抗拒我就槍斃誰。」

  他用槍指著那個下士。

  格雷戈裡看出這些人會聽從這個權威、自信、武裝的軍官。他絕望地意識到,只有一個辦法能讓自己擺脫險境。他必須殺掉上校。

  他可以做到,但動手一定要快,不過他覺得他辦得到。

  如果判斷失誤,他就必死無疑。

  他讓步槍滑下肩頭,完全沒有停頓地直接用右手拿住了,然後使出全身力氣朝上校刺去。鋒利的刺刀穿破軍服,格雷戈裡感覺它插入了軟乎乎的肚皮。上校痛苦地驚叫一聲,但這一擊並沒有讓他倒下。他拿著槍的手劃了個弧形,接著扣動了扳機。

  子彈打偏了。

  格雷戈裡使勁壓著步槍,上下挑動著刺刀,瞄準心臟的位置。上校的臉痛苦地扭曲著,嘴巴大張著,但發不出任何聲音,隨後他倒在了地上,仍然緊抓著手裡的槍。

  格雷戈裡猛地收回刺刀。

  上校的手槍從手指上滑落。

  大家都盯著軍官在乾枯的草地上無聲地扭動著。格雷戈裡扳開步槍的保險栓,對準上校的心臟,近距離射出兩發子彈。那人不動了。

  「就像你說的一樣,上校,」格雷戈裡說,「死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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