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六 |
|
|
|
菲茨和碧坐火車從莫斯科出發,隨從人員只有碧的俄國用人尼娜和菲茨的跟班詹金斯,後者曾是位拳擊冠軍,因為近視而未被部隊選中。 他們在布洛夫尼爾站下了火車,這是專為安德烈王子的莊園設立的一個小站。菲茨的幾位專家曾提議安德烈在此地建一個小鎮,包括堆放木材的場地、穀物倉庫和磨坊。但這些事情一樣也沒做成,農民們依舊用馬拉的大車載著農產品到三十多公里外的老市鎮販賣。 安德烈派了一輛敞篷馬車接他們,那個乖戾無禮的車夫板著臉看著詹金斯把一隻只箱子搬上後車廂,根本沒想到要去幫幫他。馬車沿著農田中間的土路前行,菲茨回憶起他上次來這兒的情形,那時他是公主的新婚丈夫,村民們全都站在道路兩旁迎接。今非昔比,眼下氣氛全然不同。馬車經過的時候,田間幹活的人幾乎連頭都不抬,村落裡的居民則故意轉過身去。 這讓菲茨很惱火,脾氣也暴躁起來,不過,當他們來到老房子前,看見午後的陽光讓年深日久的石牆散發出奶油般的黃色光芒時,他感到十分欣慰。一小群衣著整潔的僕人像等待餵食的鴨子般湧出前門,匆匆圍攏上來,打開車門,動手卸下行李箱。安德烈的管家格奧爾基親吻了一下菲茨的手,用死記下來的幾個英文詞說:「歡迎回到你在俄國的家,菲茨赫伯特伯爵。」 俄國的房子通常又大又破,布洛夫尼爾也不例外。雙層高的大廳需要重新粉刷,昂貴的大吊燈上面積滿塵土,狗直接在大理石地板上撒尿。安德烈王子和瓦列莉婭公主站在碧祖父的一幅畫像下面等著,畫上的人緊蹙雙眉,帶著苛責的目光盯著他們。 碧朝安德烈跑過去,緊緊擁抱他。 瓦列莉婭是位古典美人,身材勻稱,一頭黑髮梳成優雅的髮型。她跟菲茨握手,用法語說:「謝謝你們來這兒。我們很高興見到你們。」 碧終於放開安德烈,擦著眼淚,菲茨這才去跟他握手,安德烈伸出他的左手——他外套右邊的袖子空懸著。安德烈面黃肌瘦,就像得了一場大病,黑色鬍鬚也染上了些許灰色,儘管他剛滿三十三歲。「見到你真是讓我松了口氣。」他說。 菲茨說:「出了什麼事嗎?」他們用法語交談,兩人都說得很流利。 「我們去書房吧。讓瓦列莉婭帶碧去樓上。」 他們離開兩個女人,走進一間滿是灰塵、到處是皮革書籍的房間,那些書看上去很少有人讀。「我讓僕人去沏茶了。恐怕我們已經沒有雪利酒了。」 「茶就很好。」菲茨在一把椅子裡坐下,漫長的旅途讓他那條腿疼痛難忍,「情況怎麼樣?」 「你帶槍了嗎?」 「是的,我帶著。我的配槍在行李裡。」菲茨有一把1914年頒發給他的韋伯利馬克V。 「請把它放在隨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我自己一直都帶著槍。」安德烈解開上衣,露出了皮帶和皮套。 「你最好直接告訴我為什麼。」 「農民們成立了一個土地委員會。一些社會革命黨人跟他們接觸過,給他們出了些歪主意。他們聲稱有權接管那些我沒有耕作的土地,分給他們的人。」 「你們以前遇到過這種事嗎?」 「我祖父活著的時候有一次。我們絞死了三個農民,以為這事兒就過去了。但那種邪惡的念頭一直潛伏著,過了這麼多年又蠢蠢欲動了。」 「這次你採取了什麼行動?」 「我給他們上了一課,讓他們明白我為了保護他們不受德國人的侵略而丟了一條胳膊,他們都不說話了。直到前幾天,五六個當地人從部隊回來了。他們聲稱自己退伍了,但我敢肯定他們是逃兵。遺憾的是無法查證。」 菲茨點了點頭。克倫斯基的進攻以失敗告終,德國人和奧地利人聯手反擊。俄國軍隊分崩離析,德國人正向彼得格勒進犯。數千名士兵逃離戰場,跑回了農村老家。 「他們隨身帶著自己的步槍,還有手槍,肯定是從軍官那兒偷的,或者繳獲德國戰俘的。總之他們全副武裝,滿腦子都是危險的念頭。有個下士名叫費奧多爾·伊戈洛維奇,看來是這夥人的頭目。他跟管家格奧爾基說他不明白為什麼我還在宣稱擁有所有土地,更不用說休耕地了。」 「我不知道軍隊裡的人都是怎麼回事,」菲茨惱怒地說,「他們本來應該懂得尊重權威和紀律,可結果似乎恰恰相反。」 「今天早上的事恐怕有點麻煩,」安德烈繼續說,「費奧多爾下士的弟弟伊萬·伊戈洛維奇把他的牛放到了我的草場吃草。格奧爾基發現了,我倆就過去跟伊萬論理。想把他的牛趕到外面,但他關上門企圖阻止我們。我背著獵槍,就用槍托砸了他的頭。這些農民的腦袋都硬得跟炮彈殼似的,可這個蠢貨一下就倒在地上死了。社會主義者正好拿這事兒當藉口,把他們都煽動了起來。」 菲茨禮貌地掩飾著自己的反感。他不贊成俄國人打下人的做法,但這導致的不安局面並未讓他驚訝。「你告訴別人沒有?」 「我給鎮上送了信,報告亡人事件,要求派警察或者軍隊維持秩序,不過我的信使還沒回來。」 「所以,眼下我們要靠自己了。」 「是的。如果情況惡化,恐怕我們必須把女人們送走。」 菲茨的心情一落千丈。眼前的局面遠不如他的預期。他們很可能統統被人殺掉。來這兒簡直是個可怕的錯誤。他得趕緊離開,越快越好。 他站了起來。想到英國人時常向外國人吹噓自己處變不驚,便說:「我最好去換件衣服準備吃晚飯。」 安德烈送他去樓上的房間。詹金斯已經取出他的晚禮服熨好了。菲茨開始脫衣服。他覺得自己很蠢,讓碧跟自己陷入險境。關於俄國國內的狀況,他已經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但這份報告實在不值得冒如此大的風險。他聽了妻子的話,這本身就是一個錯誤。他決定明早趕第一趟火車離開這裡。 左輪手槍就在梳粧檯上,跟他的袖扣放在一起。他檢查了一下部件,然後打開彈膛,裝上點455韋伯利子彈。禮服上沒有任何藏手槍的地方。最後,他把槍塞進了褲袋裡,那地方鼓了起來,十分難看。 他叫來詹金斯收起自己的旅行服裝,然後走進碧的房間。她穿著內衣站在鏡子前,正往脖子上戴一條項鍊。她看上去比平常更加豐腴,乳房和臀部更顯滯重,讓菲茨突然想到她是不是又懷孕了。他回想起今天上午她在莫斯科時還犯過一次噁心,當時他們正坐車去火車站。他想起她第一次懷孕時的情景,現在回憶起來簡直是一段黃金般的日子,他同時擁有艾瑟爾和碧,世界也沒有發生戰爭。 他正要告訴她明天必須離開,這時朝窗外瞥了一眼,一下子愣住了。 這個房間位於整棟房子的正面,俯瞰公園和一片連接附近村莊的田野。吸引菲茨注意的是遠處聚集了一大群人。他帶著一種不祥的預感靠近窗邊向外張望。 他看見上百個農民穿過公園慢慢靠近這棟房子。儘管外面還是白天,但很多人手裡都拿著火把。他看清了,有些人手裡還端著步槍。 他罵了一句髒話:「呵,他媽的。」 碧吃了一驚:「菲茨!你忘了我在這兒嗎?」 「你過來看看。」他說。 碧倒吸一口冷氣:「哦,天啊!」 菲茨喊道:「詹金斯!詹金斯,你在哪兒?」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