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二六


  頓時,刺耳的口令聲此起彼伏。戰士們很快立正站好。一列車隊開進了廣場。

  一輛裝甲車的門開了,一個穿將軍制服的人下了車。然而,這人並不是那個腦袋尖尖、頭頂光禿的魯登道夫。這位特殊的來客行動笨拙,左手插在他的上衣口袋裡,好像他的手臂受了傷。

  片刻後,沃爾特才看清是皇帝本人。

  施瓦茨科普夫少將走過去向他敬禮。

  當戰士們意識到來訪者是誰的時候,低聲的吵嚷很快爆發成了熱烈的歡呼。少將一開始對這種違紀行為感到憤怒,但皇帝的親切微笑讓施瓦茨科普夫立刻換上了一副贊同的表情。

  德皇登上臺階,站在卡車平臺上,對人們的歡呼表示謝意。當噪聲平息後,他說:「德國人!這就是勝利的時刻!」

  戰士們再次歡呼,這次沃爾特也跟著他們一道歡呼起來。

  ***

  3月21日星期四的凌晨一點,大隊人馬開赴前沿陣地,準備發動進攻。沃爾特和本營的軍官們一道坐在前線戰壕的一個防空洞裡。他們用談話緩解等待開戰的壓力。

  戈特弗裡德·馮·凱塞爾正在解說魯登道夫的戰略。「這次向西推進就是在英國和法國之間插入一個楔子,」他聽上去還是像在倫敦大使館工作時那樣無知無畏,「然後我們就向北移動,轉向英國人的右翼,將他們推入英吉利海峽。」

  「不,不,」較為年長的馮·布勞恩中尉說,「要是聰明點兒的話,一旦我們衝破他們的防線,就該一路打到大西洋沿岸。試想一下,德國的戰線一直從法國中部拉過去,把法國軍隊跟他們的盟軍隔成兩段。」

  馮·凱塞爾爭辯道:「那樣我們會同時在南北兩側受敵!」

  凱勒曼上尉加入進來。「魯登道夫將向南推進,」他預測說,「我們需要拿下巴黎。這才是最重要的。」

  「巴黎只是象徵性的!」馮·凱塞爾輕蔑地說。

  他們胡亂猜測著,誰也說不清楚。沃爾特覺得聽這種無意義的談話反倒讓人緊張,便走到了外面。戰壕裡的戰士們全都席地而坐,一片肅靜。戰鬥前的幾小時是反思和祈禱的時間。昨晚大家吃了大麥酒燉牛肉,這算是一種難得的享受。士氣很高,大家都覺得戰爭就要結束了。

  這是一個明亮的星夜。戰地廚房正在分發早餐——黑麵包和味道像胡蘿蔔的淡咖啡。剛下過一陣小雨,但現在已經天朗氣清,幾乎一絲風都沒有。這意味著戰場上有可能發射毒氣彈。雙方都使用毒氣,但沃爾特聽說這次德國部隊會使用一種新的混合氣體:致命的光氣加上催淚瓦斯。催淚瓦斯並不致命,但它可以滲透標準配置的英國防毒面具。理論上,催淚瓦斯的刺激會讓敵方士兵扯下他們的面具揉眼睛,他們因此就會吸入光氣而死亡。

  重型火炮的射程覆蓋附近的無人區。沃爾特從未見過如此之多的火炮。炮手們正忙著堆放彈藥。他們身後又是一排準備行動的火炮,馬匹已經套上韁繩。他們將發起下一波徐進彈幕射擊。

  四點半的時候周遭還靜悄悄的。戰地廚房不見了,炮手們坐在地上等待著,軍官站在戰壕裡,遠望著無人區對面的黑暗處,那裡的敵人正在睡覺。就連馬匹都十分安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勝利的機會,沃爾特想。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該祈禱一番。

  四點四十分,一股白光射進天空,炫目的光芒遮蔽了閃爍的繁星。不一會兒,沃爾特旁邊的大炮開了火,熾烈的火光帶著巨大的轟鳴聲,他就像被人猛推了一下,踉蹌後退。但這還算不上什麼。幾秒鐘內,所有的火炮一齊發射,噪聲遠比雷暴更響。火光照亮了炮手們的臉孔,他們不停地將沉重的炮彈和無煙火藥推入彈膛。空氣中硝煙彌漫,沃爾特儘量只用鼻子呼吸。他腳下的大地震顫著。

  接著,沃爾特便看到英軍一側的爆炸和火焰,那是德軍的炮彈擊中了彈藥庫和汽油罐。他知道遭受炮火轟擊是什麼滋味,心裡覺得敵人有些可憐。他希望菲茨沒在那邊。

  炮筒燒得發燙,要是有人犯傻去摸一定會被燙掉一層皮。這種發熱足以使炮筒變形,從而錯過目標,因此炮手們就用濕麻袋加以冷卻。沃爾特的戰士們自發地用水桶從附近的彈坑裡舀水,讓麻袋保持濕潤。在攻擊開始前,步兵總是願意去幫炮兵——每消滅一個敵軍士兵,就減少一個向地面進攻部隊開火的人。

  日光帶來霧靄。大炮前,爆炸的熱浪將水汽帶走,但再遠一點就什麼也看不見了。沃爾特開始擔心起來。炮手們不得不按地圖標記進行瞄準。幸運的是,他們手頭有詳細準確的英軍陣地圖,其中大部分在一年前還是德軍陣地。但後來沒有進行觀察和修正。開局有些不妙。

  霧氣混雜著硝煙。沃爾特系上一條手帕捂住口鼻。英軍那裡沒有還擊,至少眼前這一段沒有。沃爾特受到鼓舞。也許他們的大炮已被摧毀。沃爾特身旁唯一喪命的德國人是個迫擊炮手,他的火炮炸裂開了,估計是炮彈在炮筒中爆炸所致。有人抬著擔架運走屍體,一個救護小組匆忙為旁邊被彈片擊中的傷員包紮。

  上午九點鐘,他指揮部下進入衝鋒準備位置,突擊營的戰士們趴在大炮後面的平地上,普通步兵都站在戰壕裡。在他們背後集結了下一波火炮、救護隊、話務員、彈藥運輸員和通信兵。

  突擊營的戰士們戴著現代「煤鬥」頭盔。他們是最先放棄舊式尖頂頭盔的部隊。他們裝備了毛瑟K98卡賓槍。這種槍的槍管較短,遠距離準確性差,但在近距離的戰壕拼殺時不那麼笨重。每人的胸前都斜背著一個裝了十幾枚手榴彈的袋子。英國兵把這種手榴彈稱作「土豆搗子」,看上去就像英國家庭主婦搗馬鈴薯的工具。顯然,英國每家每戶的廚房裡都有這種東西。沃爾特是在審訊英軍戰俘時知道的——而他自己從未進過英國普通人家的廚房。

  沃爾特戴上防毒面具,示意部下照做,以免他們到達敵方前沿時被自己的毒氣傷害。九點半的時候,他站了起來。將步槍背在身後,兩隻手裡各握著一枚手榴彈,這是突擊兵的標準姿勢。他無法喊著下達命令,因為大家什麼都聽不見,因此只能揮舞了一下胳膊,然後跑了起來。

  他的戰士們跟著他沖入無人區。

  地面堅硬而乾燥,這裡有好幾周沒有下大雨了。這對突擊行動十分有利,方便人員和車輛移動。

  他們彎著腰向前跑。德國的炮彈在頭頂呼嘯而過。沃爾特很清楚他們有可能被自己打偏的炮彈擊中,特別是在大霧裡,炮兵觀測員無法校正炮手的目標。但冒險是值得的。這樣他們可以非常接近敵人的戰壕,一旦轟炸結束,英國人根本沒有時間進入射擊位置,來不及架起機槍,突擊隊就已經到他們面前了。

  他們跑入無人區的縱深地帶,沃爾特希望敵人的鐵絲網已被炮火摧毀。否則,剪斷鐵絲網會耽誤時間。

  他的右側「轟」的一聲爆炸,有人發出了慘叫。過了一會兒,地面上一絲光線映入眼簾,他發現了一道地雷引線。沃爾特進入了一片先前未曾發現的雷區,頓時驚慌失措,他意識到自己再移動一步就有可能被炸飛,隨後努力控制住了自己。「注意腳下!」他大聲喊著,但他的聲音淹沒在雷鳴般的炮聲中。士兵們繼續跑著,受傷的人留在了後面,由救護隊去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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