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四六


  米爾德裡德這天中午從樓上下來,對艾瑟爾說:「我們去西邊吧。」她指的是倫敦西區,「大家都往那兒去,」她說,「我把幾個女孩打發回家了。」她現在雇了兩個年輕女裁縫負責修剪帽子,「整個東邊的店都關了。戰爭結束了!」

  艾瑟爾很想去。她把參選機會讓給伯尼,但這並沒讓家裡的氣氛有多大改善。他那邊是高興了,但她心裡更加苦澀了。出去走走會對她有好處。「我得把勞埃德帶上。」她說。

  「沒關係,我也帶上伊妮德和麗蓮。孩子們會記住我們贏得戰爭的這一天。」

  艾瑟爾給伯尼做一個奶酪三明治當作午飯,然後又給勞埃德穿上暖和的衣服,幾個人便出發了。他們坐上公共汽車,但車很快就滿了,男孩子們和成年男人懸在車身外面。房子外面都掛著旗幟,不光是英國國旗,還有威爾士龍旗,法國的三色旗,美國的星條旗。人們跟陌生人擁抱,在街上跳舞,接吻。天上下著雨,但誰都不去在乎。

  艾瑟爾心裡想著這些年輕人從此遠離了戰爭的傷害,也就漸漸淡忘了自己的煩惱,跟人們一道享受著這一刻的快樂氣氛。

  他們經過幾家劇院,進了政府所在的街區,車慢了下來,幾乎像在爬行。特拉法加廣場已是一片歡騰的人海。車無法再往前走了,他們便下了車。幾個人穿過人流沿著白廳朝唐寧街走。他們無法靠近唐寧街10號,人們都想親眼見到勞埃德·喬治首相,見到這個贏得這場戰爭的偉人。他們走進聖詹姆斯公園,發現樹叢中到處是擁抱著的情侶。在公園的另一邊,成千上萬的人站在白金漢宮外面。他們唱著《讓家中爐火熊熊》,這一支歌唱罷,立刻又開始唱《我們所有人感謝上帝》。艾瑟爾看到一個身材苗條、穿斜紋軟呢外套的年輕女子指揮著合唱,她站在一輛卡車的頂棚,艾瑟爾想:要是在戰前,一個女孩子肯定不敢做這種事。

  他們穿過街道去格林公園,希望能儘量接近王宮。一個年輕男子沖著米爾德裡德微笑,她回以微笑,他伸出胳膊摟著她,親吻她。她也報以熱情的回吻。

  「你似乎很喜歡這樣。」那男孩走遠後,艾瑟爾有點兒羡慕地說。

  「是啊,」米爾德裡德說,「要是他請我吮他那個的話,我也願意。」

  「我不會跟比利說這個的。」艾瑟爾哈哈大笑起來。

  「比利不傻,他知道我什麼樣兒。」

  他們繞開人群,來到一條名叫「憲法山」的大街上。這裡沒那麼擁擠了,但他們是在白金漢宮的側面,所以如果國王出來到陽臺上的話,他們也沒法看見。艾瑟爾正不知下一步往哪兒走,便看見一隊騎警沿街開了過來,迫使人們匆匆讓開道路。

  他們後面是一輛敞篷馬車,國王和王后正坐在車上微笑著向人們揮手。艾瑟爾一下子就認出了他們,五年前他們到訪阿伯羅溫的情景一下子清晰地閃現在眼前。馬車徐徐向她這邊駛來,讓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國王的鬍子是灰色的,她記得他來泰-格溫那會兒,他的鬍子還是黑黑的。他看上去有些疲憊,卻很興奮。旁邊的王后打著一把雨傘遮住了她的帽子。她那聞名遐邇的高胸脯似乎比以前更加豐滿了。

  「快看,勞埃德!」艾瑟爾說,「這是國王!」

  馬車離艾瑟爾和米爾德裡德站的地方已咫尺之遙。

  勞埃德叫了一聲:「你好,國王!」

  國王聽到後笑了。「你好,年輕人。」他說,然後馬車便走遠了。

  ***

  格雷戈裡坐在裝甲列車的餐車裡,看著桌子的另一頭。坐在對面的是革命戰爭委員會主席、陸海軍事務人民委員。這意味著他是紅軍的指揮。他的名字叫列夫·達維多維奇·布朗斯坦,但像大多數革命領導者一樣,他用的是化名,人們都知道他是萊昂·托洛茨基。幾天前他剛過了三十九歲生日,俄國的命運現在掌握在他的手中。

  革命已經整整一歲了,格雷戈裡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擔心。冬宮的風暴像是某種結局,但實際上它只是一場鬥爭的開始。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政府對布爾什維克充滿敵意。今天的停戰意味著他們現在可以把全部注意力用在摧毀革命上。只有紅軍能夠阻止他們。

  很多戰士不喜歡托洛茨基,他們認為他不僅是貴族,還是個猶太人。在俄國一個人不可能同時具有這兩種屬性,但士兵們頭腦簡單,想法不合邏輯。托洛茨基不是貴族,不過他父親是一個富有的農民,托洛茨基受過良好的教育。他專橫跋扈的作風沒有給他帶來任何好處,他十分愚蠢地帶著自己的廚師旅行,給他的隨從穿新靴子,戴金紐扣。他看上去比實際年齡更老一些。亂蓬蓬的卷髮依然是黑的,但臉上已經因操勞留下了不少皺紋。

  他跟軍隊一道造就了不少奇跡。

  推翻了臨時政府的赤衛軍一到了戰場上就不頂用了。他們酗酒,無視紀律。用舉手表決的方式決定採取何種戰術的做法顯然行不通,甚至還不如聽命于那些半吊子貴族。赤衛軍在幾次重大戰役上敗給了反革命武裝,後者開始打出了白衛軍的稱號。

  托洛茨基必須頂著反對聲重新徵兵。他吸引了大批前沙皇軍官,將他們稱為「專家」,把他們安置在原來的職位上。他還恢復了對逃兵的死刑懲罰。格雷戈裡不喜歡這些措施,但他認為很有必要。這些總比反革命要好。

  將軍隊維繫在一起的核心力量是一群布爾什維克黨員。他們謹慎小心地滲入到各個單位,最大限度地發揮影響。有些人是普通士兵,有些則控制著指揮權。還有些跟格雷戈裡一樣,是政治委員,與軍事指揮官一道工作,向莫斯科的布爾什維克中央委員會彙報工作。他們告誡士兵,他們為人類歷史上最偉大的事業而鬥爭,以此保持士氣。當軍隊受命無情而殘酷地從極度貧窮的農民家裡徵用糧食和馬匹時,布爾什維克就會向戰士們解釋這是為了更大的善。他們提早向上彙報軍中的不滿傳言,以便在傳播開之前將其粉碎。

  但這些措施夠不夠呢?

  格雷戈裡和托洛茨基兩人正彎腰看著地圖。托洛茨基指著俄國和波斯之間的高加索地區:「土耳其人仍然掌握著裡海的控制權,德國人在幫助他們。」

  「對油田是個威脅。」格雷戈裡嘀咕道。

  「鄧尼金在烏克蘭勢力很強。」數千名貴族、軍官和資產階級逃離革命,來到了新切爾卡斯克,他們在叛徒鄧尼金將軍的帶領下形成了一股反革命勢力。

  「就是所謂的『志願軍』。」格雷戈裡說。

  「是的。」托洛茨基的手指移到俄國北部,「英國在摩爾曼斯克駐有一支海軍中隊。『天使號』上有美國的三個步兵營。他們幾乎從所有國家補編隊伍,加拿大、中國、波蘭、意大利、塞爾維亞……入編的國家太多,算沒入編的可能更快點。」

  「然後還有西伯利亞。」

  托洛茨基點點頭。

  「日本人和美國人都在符拉迪沃斯托克擁有駐軍。捷克人控制了大部分跨西伯利亞鐵路。英國人和加拿大人在鄂木斯克,支持所謂的全俄臨時政府。」

  這些情況格雷戈裡大多早就知道,但以前他並沒有把一切統一起來看待。「我們被包圍了!」他說。

  「沒錯。而現在,資本主義和帝國主義列強已經達成和平,他們會騰出數百萬的軍隊。」

  格雷戈裡尋求著一線希望:「不過另一方面,過去半年裡我們已經把紅軍的規模從三十萬壯大到一百萬。」

  「我知道。」這一提醒並沒有讓托洛茨基高興起來,「但這根本不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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