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二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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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洛茨基來了興致:「說下去。」 「鄧尼金無論去哪兒都會樹敵。他的哥薩克士兵肆意搶劫。每當他拿下一個小鎮,就會把所有猶太人集合起來,隨便射殺。如果煤礦沒達到生產目標,他就殺掉十分之一的礦工。還有,不用說,他槍決了部隊裡所有的逃兵。」 「一樣,」托洛茨基說,「我們還殺了包庇逃兵的村民。」 「還有拒絕交出糧食的農民。」格雷戈裡不得不狠下心來,接受這種必要的殘酷,「但我瞭解農民,我的父親就是其中之一。他們最關心的是土地。很多人在革命中獲得了大片土地,他們會堅守這些土地,無論發生什麼。」 「所以呢?」 「高爾察克宣佈土地改革應該遵循私有財產的原則。」 「這意味著農民要歸還他們從貴族手裡拿到的土地。」 「這一點大家都清楚。所以我想把他的公告印出來,貼在每座教堂的外面。不管我們的士兵做過什麼,農民們只要看到這個,就寧可要我們,不會要白衛軍。」 「就這麼幹。」托洛茨基說。 「還有一件事。宣佈特赦逃兵。七天內,任何返回部隊的人都不會受到處罰。」 「這又是一項政治舉措。」 「我不認為這樣會鼓勵開小差,因為只限一周。這樣會讓人們重新支持我們,尤其當他們發現白衛軍要拿回他們的土地時。」 「試試看。」托洛茨基說。 一位助手走了進來,敬了個禮:「有份奇怪的報告,別斯科夫同志,我覺得你想聽一聽。」 「說吧。」 「在布古魯斯蘭抓到一個俘虜。他當時跟隨高爾察克部隊,但身上穿的是美國人的制服。」 「白衛軍裡頭有來自世界各地的士兵。資本主義者和帝國主義者自然要支持反革命。」 「不是這樣的,先生。」 「那又是怎麼樣的?」 「先生,這人說他是你的兄弟。」 *** 清晨,濃霧彌漫,站台又很長,格雷戈裡看不到火車的盡頭。有可能是哪裡弄錯了,他想,弄錯了名字,或者翻譯有誤。他試圖讓自己狠下心來以免失望,但沒能成功,他的心跳得更快了,好像每根神經都能感到刺痛。他差不多有五年沒見過自己的親弟弟了。他常常想,列夫一定是死了。這有可能仍是可怕的真相。 他走得很慢,凝視著茫茫晨霧。如果這真的是列夫,他自然會發生一些變化。過去五年裡,格雷戈裡失去了一顆門牙,丟了大半個耳朵,可能其他地方也有了他沒意識到的改變。列夫又會變成什麼樣呢? 過了一會兒,兩個人影從白色霧靄中走了出來——其中一個是俄國士兵,穿著粗劣的軍裝和國產鞋,他旁邊那個看上去像美國人。那人是列夫嗎?他留著短短的美式髮型,沒蓄鬍子。臉龐很圓,一副好吃好喝的美國士兵的樣子,漂亮的新軍服下面的肩膀肌肉飽滿。這是一身軍官制服,格雷戈裡愈發懷疑起來。難道他弟弟成了美國軍官? 俘虜也盯著他看。格雷戈裡走上前去,他終於確定這人就是自己的弟弟。列夫的確變了樣,不光是整體外表上的圓滑光鮮,更是他站在那裡的姿態,他臉上的表情,尤其是他的眼神,已經全然不同了。列夫沒有了那種孩子氣的驕傲自大,而代之以一種謹慎的氣度。實際上,他現在長大了。 當他們相距咫尺時,格雷戈裡想到列夫辜負自己的種種作為,一大堆指責的話湧到了嘴邊,但到頭來他一句話也沒有說,而是張開雙臂抱住了列夫。他們互相親吻面頰,拍著對方的後背,然後再次擁抱,格雷戈裡發現自己在哭。 過了一會兒,他把列夫帶上火車,走進他當作辦公室的車廂。格雷戈裡讓助手端來熱茶。他們坐在兩把褪色的扶手椅裡。「你參軍了?」格雷戈裡不可置信地問。 「美國那邊也在徵兵。」列夫說。 看來是實情。列夫絕不會自願入伍。「你還當了軍官!」 「你不也是嘛。」列夫說。 格雷戈裡搖了搖頭:「我們已經廢除紅軍隊伍中的官階制度。我是軍政委。」 「但還是一些人發號施令,另一些端茶倒水,」列夫說話時,助手正好端著杯子進來了,「媽媽要是活著會覺得自豪吧?」 「會自豪得受不了。不過你為什麼從來都不給我寫信?我還以為你死了!」 「啊,該死,我很抱歉,」列夫說,「拿了你的船票讓我很不好過,一直想寫信告訴你我能支付你的路費。我想多攢上點兒錢然後再寫信,就這麼一直拖著。」 這種藉口毫無說服力,但恰恰是列夫的性格。除非他已經找到一件漂亮外套,否則就不會去參加某個聚會,如果他手頭沒錢給大家輪番買酒喝,他也不會進酒吧。 格雷戈裡又記起了另一樁背叛。「你離開的時候,根本沒告訴我卡捷琳娜懷孕了。」 「懷孕了?!我不知道。」 「不,你知道。你叫她不要告訴我。」 「哦。我想我忘了。」謊言被戳穿了,讓列夫顯得很尷尬,但他沒一會兒就恢復了常態,馬上來了個倒打一耙,「你送我上的那條船也不是去紐約的!那船把我們扔到了一個叫加地夫的卸貨場。我不得不又幹了幾個月才攢夠了另一張船票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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