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二六一


  這是他們團聚後的第三周。在這段時間裡,沃爾特整天連軸轉,忙於德國對條約草案的反應,每天只能出來半個小時左右,跟她去公園散散步,或是坐上菲茨那輛藍色的凱迪拉克,讓司機帶他們四處兜風。

  茉黛跟沃爾特一樣,對列給德國人的苛刻條款感到震驚。巴黎會議的目的是建立一個公正與和平的新世界,不是讓勝利者去報復失敗者。新的德國應該是一個民主和繁榮的國家。她想與沃爾特生孩子,他們的孩子應該是德國人。她時常想起《路得記》裡的段落:「你往哪裡去,我也往哪裡去。」她遲早會對沃爾特說這句話。

  不過,她欣慰地發現並非只她一個人對條約提案感到不滿。協約國一方的其他人認為和平比復仇更為重要。美國代表團的十二名委員以辭職表示抗議。在英國的一次補選中,持非報復性和平態度的候選人贏得勝利。坎特伯雷大主教公開表示他「非常不安」,並聲稱要為那些不被反德報紙所代表的沉默群體說話。

  昨天德國提交了自己的反對建議——基於威爾遜的十四點提出近一百頁激烈的爭辯詞。這天上午的法國報紙一片譁然,紛紛憤而討伐,他們稱這份文件是一座厚顏無恥的紀念碑,一則令人作嘔的笑話。「他們指責我們傲慢自大——瞧瞧,法國人!」沃爾特說,「那句有關鍋子的諺語是怎麼說的來著?」

  「煮鍋笑話水壺黑。」茉黛說。

  他翻身到她那一邊,把玩著她的體毛。那撮毛髮暗黑而捲曲,十分濃密。她提出把那兒修剪一下,但他說就喜歡那個樣子。「我們還要做些什麼吧?」他說,「在酒店見個面,午後待在床上,像一對偷偷摸摸的情人,雖然浪漫,但我們不能一直這樣。我們得告訴全世界,我和你是一對夫妻。」

  茉黛很贊同。她也一直焦急地等待著可以和他每晚睡在一起的日子,雖然她沒有明說——她是那麼喜歡跟他做愛,這讓她有點羞於啟齒。「我們可以建立家庭,讓他們自己得出結論。」

  「我不想那樣,」他說,「那會讓人覺得羞恥。」

  她也有同感。她想把自己的幸福大聲宣告出去,而不是把它偷偷藏起來。她為沃爾特感到驕傲,他那麼英俊,勇敢,聰明過人。「我們可以再辦一場婚禮,」她說,「先訂婚,發佈公告,再舉行儀式,永遠也不要跟任何人說我們已經結婚快五年了。兩次嫁給同一個人也不違法。」

  他若有所思:「我父親和你哥哥會反對。他們阻止不了我們,但會把一切都搞得很不愉快,毀了這件事的樂趣。」

  「你說得對,」她無奈地說,「按菲茨的話,有些德國人的確讓人覺得不錯,但說到底,你是不會把妹妹嫁給這種人的。」

  「所以我們必須把既成事實推給他們。」

  「我們先告訴他們,然後在報紙上宣佈這一消息,」她說,「我們要說這是新的世界秩序的象徵。在和平條約簽訂的時候宣佈這樁英德跨國婚姻。」

  他有些疑慮:「具體該怎麼做呢?」

  「我去跟《尚流》雜誌的編輯談談。他們很喜歡我,我給他們提供過大量材料。」

  沃爾特笑著說:「茉黛·菲茨赫伯特女勳爵永遠引領時尚。」

  「你在說什麼?」

  他伸手去床頭櫃上拿過皮夾,從裡面取出那張雜誌剪報。「我僅有的一張你的照片。」他說。

  她從他手裡接過來。年深日久,紙片已經變軟,褪成了黃褐色。她仔細端詳著照片。「這是戰爭之前拍的。」

  「那之後它就一直陪著我。它也跟我一樣熬了過來。」

  淚水湧上了她的眼眶,讓褪色的照片變得更加模糊。

  「別哭。」他抱住了她。

  她把臉緊貼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哭泣著。有的女人動不動就哭,她從來就不是那樣。但現在她止不住自己的眼淚。她為失去的歲月而哭,為數百萬戰死的男孩而哭,為這一切毫無意義又愚蠢的浪費而哭。她把自己克制了五年的淚水一股腦傾瀉了出來。

  等她哭完,臉上的淚水也幹了,便如饑似渴地去吻他,他們又做愛了。

  ***

  6月16日,菲茨那輛藍色凱迪拉克在酒店接上沃爾特,載著他前往巴黎。茉黛認為《尚流》雜誌會要他們兩人拍張合照。沃爾特穿著一件戰前在倫敦定做的斜紋軟呢套裝。這衣服有些肥大,但現在所有德國人穿的衣服都顯得肥大。

  沃爾特在水庫大飯店設了一個小型情報局,用來監視法國、英國、美國和意大利的報紙,搜集德國代表團獲得的小道消息。他知道協約國內部就德國的反對建議發生了激烈爭吵。勞埃德·喬治是位能夠靈活應對失誤的政治家,他表示願意重新考慮條約草案。但法國總理克列孟梭說他已經十分慷慨,對任何修訂建議都表示憤慨。出人意料的是,伍德羅·威爾遜也很頑固。他認為該草案是個公正的解決辦法,一旦他打定了主意,便再也聽不進任何批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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