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巨人的隕落 | 上頁 下頁 |
| 二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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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議院議員們堅持不懈地一次次質詢——艾瑟爾為他們提供信息,迫使政府宣佈為一些在俄國因叛亂等罪被判刑的戰士和水手減刑。比利的刑期被減到一年,隨即獲得釋放,從部隊復員。他便立刻與米爾德裡德結了婚。 阿伯羅溫讓他感到陌生。這地方沒什麼變化,只是他的感覺已經大不一樣。這裡狹窄單調,環繞的山岡就像幾座圍牆把人們圍在其中。他不太相信這裡就是他的家。他穿上戰前穿過的衣服,雖然大小還合適,卻讓他覺得不對勁。這裡沒有發生任何足以改變世界的事,他這樣想著。 他們走上惠靈頓街的土坡,看見一座座房子上裝飾著各種旗子:英國國旗,威爾士龍旗,還有紅旗。街上的橫幅上寫著:「歡迎回家,比利乘二」。所有鄰居都站在街上。桌子上擺著啤酒壺和茶甕,盤子裡裝滿餡餅、蛋糕和三明治。大家一看到比利,便唱起了《我們在山坡迎候你》。 這讓比利流下了眼淚。 有人遞給他一杯啤酒。一群慕名而來的年輕人圍住了米爾德裡德。對他們來說,她是個稀奇的尤物,她倫敦化的裝扮,說話時的倫敦腔,還有她那頂帽檐巨大、用絲絹花裝點的帽子,無一不讓她顯得充滿異國情調。她已盡最大可能顯得端莊得體,但仍不免脫口說出幾句粗話:「我不能把話憋在胸脯這兒,請原諒我用上這句俗語。」 外公更顯老了,幾乎無法站直身子,但他的頭腦還跟從前一樣清楚。他負責照看伊妮德和莉蓮,從他的背心口袋裡拿出糖果,還教她們怎麼能讓一枚硬幣消失。 比利還要跟喪失親人的家庭談一談那些死去的戰友——喬伊·龐蒂、先知·瓊斯、斑點·盧埃林,等等。他又跟湯米·格裡菲斯重聚了,他們最後一次見面的時候還是在俄國的烏法。湯米的父親萊恩,那位無神論者,現在患上了癌症,顯得十分憔悴。 比利打算在週一重新開始下井,礦工們爭相跟他解釋在他離開後井下發生的變化:新鋪的路開進更深,直達開採面,電燈比以前多了,安全防範措施也更加完善。 湯米站在一把椅子上致歡迎辭,隨後比利作了回應。「戰爭改變了我們所有人,」他說,「我記得人們曾經習慣說是上帝派富人在這個地球上統治我們這些等級低下的人。」人們報之以一陣輕蔑的笑聲。「很多人在主日學校郊遊都管理不好的上層階級軍官的指揮下戰鬥,從而糾正了這種錯覺,」一些老兵深有感觸地點點頭,「戰爭是由我們這樣的人,這些普普通通的人打贏的,他們沒有受過教育,但並不愚蠢。」大家贊同地喊著「就是,就是」。 「我們現在要進行選舉,也包括我們的婦女,儘管只是一部分婦女,這一點我姐姐艾絲很快就會跟大家說明。」有幾個婦女發出一聲歡呼,「這是我們的國家,我們應該控制它,就像布爾什維克接管俄國,社會民主黨掌控德國。」男人們歡呼起來。「我們已經有了一個工人階級的黨,也就是工黨,我們已經獲得了席位,讓我們的黨進入政府。勞埃德·喬治在上次選舉中玩弄詭計,但他不會再次得逞的。」 有人大喊:「絕不!」 「我就是為了這個回家的。珀西瓦爾·瓊斯當阿伯羅溫下院議員的日子就要到頭了。」人們歡呼著,「我希望看到一位工黨的人在下議院代表我們!」比利看見父親正望著自己,爸爸激動得滿臉通紅。「謝謝大家的熱情歡迎。」他跳下椅子,大家熱烈地鼓起掌來。 「講得真好,比利,」湯米·格裡菲斯說,「可誰會當工党議員呢?」 「知道我要說什麼嗎,湯米?」比利說,「讓你猜三次。」 *** 哲學家伯特蘭·羅素這一年訪問了俄國,寫了一本小書,名叫《布爾什維克主義的實踐與認識》。這在萊克維茲家掀起了一場風波,幾乎導致夫婦二人離婚。 羅素公開強烈反對布爾什維克。更糟的是,他是以左翼的觀點發表自己見解的。與那些保守的評論家不同,他不認為俄國人無權推翻沙皇,在農民中劃分貴族的土地,自己管理工廠。相反,所有這些他通通贊成。他攻擊布爾什維克不是因為錯誤的理想,而是有了正確的理想,卻不能成功付諸實踐,因此,他的結論不能簡單看成政治宣傳而予以否定。 伯尼最先讀到這本書。他像所有圖書管理員那樣,對在書籍中做標記深惡痛絕,但現在他破了例,在書頁上塗滿了憤怒的評論,在句子下面劃線,用鉛筆在頁邊上寫下:「垃圾!」「無效的論據!」 艾瑟爾一邊給孩子哺乳一邊讀這本書。孩子現在一歲多了,取名米爾德裡德,但他們一直叫她的小名米莉。大米爾德裡德跟比利搬到了阿伯羅溫,當時她已經懷上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艾瑟爾想念她,儘管她很高興現在可以使用樓上的幾個房間了。小米莉長著一頭卷髮,眼睛裡已經帶著那種挑弄人的神色,誰見了都說像艾瑟爾。 艾瑟爾喜歡這本書。羅素是一位機智而詼諧的作家。他像個貴族一樣漫不經心地要求採訪列寧,與這位偉人共處了一個小時。他們用英語交談。列寧說,諾斯克列夫勳爵是他最好的宣傳員——他認為,《每日郵報》上有關俄國人對貴族大肆掠奪的恐怖故事能夠恐嚇資產階級,但這些報道會對英國工人階級起到相反的效果。 但是,羅素明確表示布爾什維克是完全不民主的。無產階級專政是一個真正的獨裁政權,他說,但是統治者是中產階級的知識分子,比如列寧和托洛茨基,協助他們的只有贊同其觀點的無產者。「我認為這非常令人擔憂。」艾瑟爾說著,放下了書。 「伯特蘭·羅素是個貴族!」伯尼氣憤地說,「他是第三代伯爵!」 「那並不能證明他錯了。」米莉停止了吸吮,睡著了。艾瑟爾用指尖撫摸著她細嫩的臉頰。「羅素是社會主義者。他指責的是布爾什維克並沒有實施社會主義。」 「他怎麼能說出這種話?貴族已經被粉碎了。」 「反對派的報紙也是同樣下場。」 「這是暫時的必要……」 「怎麼暫時?俄國革命已經三年了!」 「不打破雞蛋,你就不能做攤蛋餅。」 「他說,那裡發生著任意逮捕和處決,秘密警察現在比在沙皇的統治下還要強大。」 「可是他們是在打擊反革命分子,並不反對社會主義者。」 「社會主義意味著自由,哪怕是反革命也一樣。」 「不,不是這樣!」 「對我來說是的。」 他們的高嗓門驚醒了米莉。孩子感覺到了房間裡的憤怒,開始哭了起來。 「瞧瞧,」艾瑟爾氣衝衝地說,「看你幹的好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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