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夢鄉(3)_伊阪幸太郎

三

　　「那玩意兒，真能截取情報嗎？」樋口晴子歪起腦袋。當初說是為了保障民眾安全才設置了這個系統，但靠這機器能獲得多少信息，在警戒方面是否真的有用，晴子則一無所知。

　　「聽將門說，好像也沒有多了不起。」

　　看來的確是。其實真要想做，放一顆衛星上天從上頭監視才是最好的方法，也更有效率。

　　「不過，探頭可以拍攝四周的實時照片，好像還可以攔截手機信號。這可是貨真價實的竊聽風暴啊，這是一個監視社會。」

　　「所以將門就是效力於這監視社會嘍？」

　　「……的清潔工。」

　　「監視社會的清潔工？」

　　「安保探頭總有鏡頭之類的零部件嘛，他就負責擦拭那些，做做清潔。開著一輛麵包車定期巡檢，看看有沒有出故障。怎麼樣，聽上去是不是趣味無窮？」

　　「那你不打算跟這位將門結婚嗎？」

　　「結婚？怎麼結？」

　　「怎麼結，那問得著我嗎？」

　　「你孩子可愛吧？男孩還是女孩？」

　　「女兒。很可愛。」樋口晴子繃緊了臉，鎮靜地回答。她怕稍有鬆懈就會笑逐顏開，不停地嘮叨起自己的孩子究竟有多可愛。「那麼，你不打算跟將門結婚嗎？」她將問題重複了一遍。

　　平野晶雙眼皮下的眼睛瞪得很大，筷子夾著蕎麥面送到嘴邊，愣住了。她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樋口晴子，不一會兒又動了動嘴，吞下了蕎麥面。「牌，總是要一張一張地發嘛。」

　　「什麼？」

　　「打個比方啦。比如說你手裡先拿到了一張黑桃10，是就此罷手，還是要求換牌，是不是叫人拿不定主意？10這個牌面很尷尬啊，總讓人覺得或許可以拿到更好的牌。如果手裡拿的是A或者是4，那就好辦多了。」

　　「所以將門在你眼裡就是一張黑桃10嘍。」樋口晴子想像著那位不在場的青年的沮喪模樣，「或許人家其實是一張人頭牌呢。」

　　「不可能。」平野晶堅決否定道，「唉，倒是長了一張J的臉。跟J的圖案裡那張臉差不多。」說著她笑了笑。那笑容似乎夾雜著對這位將門青年的慈悲。「所以說晴子你呀，算是第一把就抽到了一張人頭牌。換都不用換，勝敗就看它了。」

　　「也不是我的第一張牌，」樋口晴子苦笑，「不過來得還算早。」

　　「聽著你津津樂道地講老公，蕎麥面都比平時好吃了。」平野晶吸著麵條，刻意弄出動靜來。「哦，對了！」吞下麵條後，她打了個響指，「一起上班的時候你還跟我提起過呢。說大學時的男朋友雖然長得帥，但是靠不住。」

　　「是是。」樋口晴子點了點頭，隨即想起了青柳雅春的臉。她的腦海裡仿佛出現了一隻桶。

　　那是一隻被擺在牆邊、倒在地上的酒桶。桶上有一個凸起的木塞，只要將它拔起，桶裡的紅酒就會流將出來。因為平野晶的一句話，樋口晴子腦海中的桶被拔掉了塞子，她覺得同青柳雅春一起度過的時光和記憶全都溢了出來。樋口晴子慌忙找尋著木塞，用她不是被紅酒而是被回憶沾濕了的手將塞子塞了回去。記憶在瞬間停止，可方才流淌出的回憶碎片卻化成了幾縷斷斷續續的畫面，在腦海中飛揚輕舞。它們好像一張張被沖印出的相片，搖晃、墜落、時而翻飛。相片裡印著剛進大學時初次見面還略顯稚嫩的青柳雅春，還有聽到分手的話語時不知所措的青柳雅春。

　　「大概兩年前，我們這裡的一個快遞員突然走紅，你還記得嗎？」樋口晴子問。

　　正吸著蕎麥面的平野晶皺起眉頭，眼珠子滴溜溜轉著，又打了個響指。「記得。也不是記得，是剛想起來。就是那個在送貨時抓著個強盜，一下子出了名的傢伙吧？人長得還挺帥，所以我還能記得。那傢伙當時也是叫人瘋狂呢，連我都被迷倒了。」平野晶說道，「明明長得挺帥，卻有種說不出的木訥。對了，當時他到底為什麼忽然出了名來著？」

　　「因為他從強盜手上救下來的是一個女明星。」

　　「女明星叫什麼來著？」

　　「忘了。」

　　「我也忘了。」平野晶一邊嚼著麵條，一邊將麵湯倒入醬汁裡。

　　「不管什麼東西都有消失的一天，這話一點不假。」樋口晴子狠狠地點了點頭，「女明星也好，快遞員也好，前男友也好。」

　　「對於咱們來說是消失了，人家可還在某處好好地活著呢。啊，今天來這兒，你那可愛的女兒怎麼辦？」

　　「送幼兒園了。」

　　平野晶盯著樋口晴子，說了一句：「你居然真的做媽媽了。」

　　樋口晴子將視線轉向電視機。畫面上出現的建築物都是她所熟悉的。那是仙台市區從南面的國道一直通往縣廳和市政廳的主幹道，沿路集中了很多公交站。十一月寒冷的道路兩旁如今擠滿了人。仙台究竟是怎麼藏下這麼多人的呢？樋口晴子感到驚訝的同時，又感慨即便這樣多人跑去看熱鬧，這世間處處竟還能照常運轉。她忽然想起一句挺有名的話，說忙碌的螞蟻裡其實有百分之三十都沒真正幹活。此刻她看著眼前的場面，茫然覺得那些跑去看遊行的，會不會就是那沒幹活的百分之三十呢？

　　「人們就那麼想看首相？」

　　「首相也是宮城縣人，大家肯定是有種見自家人的感覺吧。」

　　「當初人家剛參加首相預備選舉的時候，可沒人關注他。人就是這樣見風使舵。據說金田第一次來拜訪縣知事的時候，縣知事還笑說『你還年輕，以後還有機會』呢。結果一當上首相立刻就換了副嘴臉，跑去求人家一定要回老家舉辦一場遊行。」

　　「畢竟是首相，和奧運會選手不一樣。」

　　「不過，金田當首相都半年多了才肯回來，一定是故意的吧？」平野晶好像什麼都懂似的，「他心裡准在想：誰讓你們當初都不支持我。」

　　「哦！金田來了。電視能不能拍到啊？」樋口晴子聽到身後的顧客嘀咕了一聲。

　　又寬又長的電視熒幕裡，車流正由左向右行駛。馬路兩旁飄著細碎的彩紙，有那麼一瞬間，樋口晴子還真以為是下雪了。那些優雅地折射著光芒、緩緩落下的彩紙和彩帶，雖然有點樸素，令人想起鄉下小鎮的小型遊行，但還是傳遞出了現場的華麗盛大，以及觀眾的躁動。領頭的警車緩緩駛過鏡頭，已經可以看見跟在後方的加長敞篷車。

　　「來啦！來啦！金田！」身後再次傳來一名男子的叫喊。由於電視的位置較高，聲音並不能聽得十分清楚，但樋口晴子還是能聽到播報員正以興奮的聲調連呼「是金田首相」。

　　熒幕裡出現了在敞篷車後座揮手示意的金田首相。攝像機給了特寫，將他的側臉放大。不愧是五十歲就當上了首相的人物，威嚴和氣質都不同于常人。粗眉毛，高鼻樑，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沉穩的舉止，他好似一名頗具魅力的帥氣中年演員，在不經意間流露出洗練的清爽感和堅韌的狡黠。金田烏黑的頭髮自然不做作，一如他所屬的自由党的議員們所嘲諷的：「沒吃過苦頭，連根白髮都沒有。」他的嘴抿成一條線，看不出是在笑還是表情嚴肅。身材纖細的夫人坐在金田身邊，顯得安靜穩重、頗有教養，散發出令人不易接近的氣質。

　　平野晶指著電視裡的金田，開口道：「我很看好你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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