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夢鄉(2)_伊阪幸太郎

二

　　▼第一部　事件伊始

　　§樋口晴子

　　樋口晴子和平野晶約在一家蕎麥面店見面。遲到的平野晶並無歉意。「四年啦！一點都沒變。」她坐下後招呼身穿白色工作服的店員道：「要兩份今日特餐。」這家店位於仙台車站附近的人壽保險公司大樓地下一層，沿著餐飲一條街走到頭便是，距離平野晶上班的地方——某家電製造商的辦公樓很近。以前樋口晴子也在那家公司上班的時候，兩人就常來這裡吃飯。樋口晴子覺得時隔四年的重逢地點選在這裡十分合適。

　　「真是一點沒變呀。」平野晶又說了一遍。

　　「就是，菜單還是一樣。不過，用來配冷蕎麥面的芥末已經不再是手工磨的，換成芥末醬啦。」

　　「誰說芥末了？我是說你。你真的已經當上媽媽了？」

　　「四歲零九個月了。」

　　「我三歲零三百三十九個月。」

　　「心算嗎？」

　　「哪兒啊，聯誼的時候常用這招。」

　　聯誼，真好啊。樋口晴子眯起眼睛，細細打量起四年未見的平野晶。身材嬌小而纖細，燙卷的頭髮染成茶色，雙眼皮十分明顯，嘴唇略厚，化著淡妝。十一月下旬的仙台已微感寒意，街上大多數行人也裹起外套，平野晶卻只套了一件黑色長袖針織衫。

　　「對啦，我老早就想問來著，以前一起在公司上班的時候，你是怎麼看我的？我總坐在你旁邊，聊男人的話題，你是不是在心裡嘲笑我？有沒有瞧不起我？你一直都叫我晶小姐，稱呼那麼鄭重，是因為不想跟我走得太近？」

　　「是因為我佩服你呀。」

　　「什麼意思？」

　　「充滿了生命力。」平野晶雖跟自己同齡，卻可以肆無忌憚地聊客戶公司的帥哥、聊正交往的男友的性癖好、聊剛買的連她自己都覺得害臊的性感內衣，這一切都叫樋口晴子羡慕。

　　「充滿了生命力——這種話通常都用來形容蟑螂吧。」平野晶垂下眼簾，一臉無奈的表情。

　　「男朋友一打來電話，就算是上班時間你都會大喊：『科長，現在能請個帶薪假嗎？』就這樣，公司裡竟然沒人看你不順眼，我覺得很了不起。」

　　「我又不總是那樣。」

　　「可不少呢。」樋口晴子笑了。

　　「其實呢，我也是有分寸的。心裡多少也有底，知道什麼時候早退也沒事。」

　　「你還挺會揣測。」

　　「那是。不過，要真是碰上了什麼事，有意思到讓人連工作都顧不上了，那我肯定要早退的。」

　　「是嗎？那如果下次我給你打電話，說我要離婚呢？」

　　「肯定立馬吼一句：『科長，現在能請個帶薪假嗎？』」

　　店裡不算清閒，但工作日的正午也僅有這點生意，不禁讓人替店家擔心生計。然而再一看，高高掛在西面牆上的超薄電視還是新換的。樋口晴子心想，既然有錢買這東西，意味著或許經營得還算順利，於是又安下心來。電視裡正播午間新聞。那是一檔全國播放的民營電視臺節目，出現在畫面裡的是她所熟悉的仙台站前。在熒幕上看到家鄉的光景，有一種既新鮮又羞澀的奇妙感覺，就好像自家老舊的房屋被電視臺曝光了一樣。此時的電視畫面上還有一排字：「金田首相的遊行即將開始」。

　　「今天的仙台為金田瘋狂。」平野晶單手托腮，說出來的話好像一句歌詞。「我們公司的人都趁著午休時間跑出去了，就為了看遊行。」

　　「到處都戒嚴了，不讓通行。」樋口晴子想起自己剛才在街道上目睹的警戒架勢。警察們身著棒球捕手般的護具，胸口印著「宮城縣警」①的字樣。

　　【①（仙台市是宮城縣的首府。）】

　　「風頭正勁的新首相駕到，萬一有個閃失，警方的高層們麻煩就大了嘛。拼了呀，拼了。」平野晶歪頭瞟了一眼電視，接過服務員剛好端來的今日特餐。

　　二人吃著蕎麥面，聊起了平野晶的男友。據說他們是通過聯誼認識的，他小她三歲，娃娃臉，是個勤懇踏實的上班族。只要是平野晶的要求，他一定想方設法地滿足。

　　「他呀，以前肯定是住在燈裡的，只要燈被擦拭了，他就會跑出來，還養成了言聽計從的習慣。」

　　「那是阿拉丁神燈。」

　　「還有他的名字，竟然叫『將門』。是不是挺唬人的？正好我姓平野，要是跟他的名字湊一起，人聽了還以為是平將門①呢。」

　　【①（平將門，日本平安中期武將，桓武天皇的五代孫，自稱新皇，擴張勢力，後為平貞盛和藤原秀鄉等人所討平。日文中，「平野將門」的發音同「平將門」的發音相同。）】

　　「他做什麼工作？」

　　「工作就更有意思啦。」平野晶的聲音稍微大了些，好像終於找到了男友的可聊之處，「你知道安保探頭嗎？」

　　「你是說裝在街道上的那種？」

　　「現在不是到處都有嘛。外形就跟《星球大戰》裡的R2-D2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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