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夢鄉(16)_伊阪幸太郎

一六

　　▼第三部　事件發生二十年後

　　二十年前，金田貞義首相在仙台被暗殺，媒體一陣大亂。如今冷靜地回顧一番才發現，那場騷亂可以說是近乎瘋狂。電視和報紙將警察廳發佈的消息隨意播放，真偽不明的群眾線索一股腦地全部播出，煽動了觀眾的情緒。用來舉證青柳雅春是兇手的全都是些間接證據，電視臺卻從事發之初就一直對其進行實名報道，這種行為著實令人震驚，但即使放在當下其實也不能算是稀罕事。

　　為寫這份報告，我重新調查梳理了當時的情況。雖然我只是區區一名紀實文學作家，也還是體會到了整個事件的不同尋常。四平八穩的日子裡，誰都能講出幾句大道理。主張人權，佔領道德高地很簡單。但當暴風雨來臨之時，人們就慌了手腳，再無力顧及所謂的正確，只能隨波逐流。人就是這樣。

　　金田貞義遇刺事件的真相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仍然未能大白於天下。事發一個月後，金田首相的後任者海老澤克男設立調查委員會，很快便公開了調查報告。由於該調查委員會以最高法官鵜飼為核心，所以這份調查報告一般被稱為「鵜飼報告書」。然而這份報告書中有太多抽象描寫，到最後也只是列舉了諸多理由來解釋「我們為什麼沒能找出真相」。

　　海老澤克男首相下令，百年之內不公開以調查委員會及警察廳為首的各機關所收集的一切資料，等於沒留下任何可用來追究真相的線索。到底這百年不公開的根據是什麼呢？關於這點同樣沒有定論。應該可以理解為，當時政府所選擇的唯一方針就是「淡忘」吧。

　　現如今要說國民最相信的真相，那無疑是時任副首相海老澤克男策劃了整個事件這一陰謀論。就在幾年前，海老澤克男的前顧問律師山本實首次在他的自傳中提及此事，暗示了海老澤克男同金田首相遇刺事件的關聯，成為當時的熱門話題。

　　如果將金田貞義比作牛若丸，那麼海老澤克男就是一直在背後支持他的弁慶。如果身為弁慶的海老澤克男果真是最渴望實施暗殺的人，那必然會引起輿論譁然，也會強烈刺激公眾的好奇心。再考慮到海老澤克男忌妒心強的性格以及作為政界人物的過往，這樣的猜測竟顯得並不是那麼不切實際。

　　海老澤克男在戰後脫離一黨獨大的勞動黨，憑一己之力成立自由黨，之後便一直作為在野黨領導人率領著一批議員獨當一面。每當首相選舉時他都代表自由党同勞動党候選人競爭，有時全面落敗，也有因微弱差距和勝利失之交臂的時候。

　　二十年前的那個時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勞動黨因為草率推行稅制改革而葬送了自身。稅制改革勢在必行，卻招致了國民的憤怒。既實現增稅又穩定民眾情緒是極其困難的，執政中的勞動黨以為自己可以，結果還是一塌糊塗。

　　政權更替的條件已經具備。海老澤克男當時一定胸有成竹，相信坐上首相之位的時機終於到了。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黨內竟然有人半路殺出。年輕的金田貞義冒了出來。海老澤克男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自己竟然在黨內選舉時落敗，心中必定充滿悔恨。

　　他表面上大度，表示「金田這樣的年輕一輩開闢了嶄新的道路」，還強調自願退居副首相之位，在幕後支持金田同勞動党在首相選舉中正面對決。然而據他的顧問律師在自傳中所敘述，當時的海老澤克男竟私下同競爭對手勞動党的幹部勾結，向對方提供自由党選舉宣傳活動的情報。

　　自傳中還提到，當時曾有週刊雜誌爆料金田貞義的母親過去是陪酒女，因同熟客起了爭執而被刺身亡。將這條消息散佈出去似乎也是海老澤克男的意思。或許他覺得，與其讓乳臭未乾的金田功成名就，倒不如讓自己的宿敵——勞動党的鯰川真當選才是正確的選擇吧。

　　所謂正確，還要看對誰而言。

　　是對日本嗎，還是對國民，對黨派？

　　顧問律師在自傳中的回答是——不。那是對海老澤克男的自尊而做的正確的選擇。

　　接下來，金田貞義在大選中獲勝，海老澤克男同樣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暗殺金田首相。隨後自己作為替補奪得首相之位。

　　顧問律師在自傳中做出了以上暗示。

　　二十年前，事發當天首相的出行路線曾經臨時更改過，知道這件事的人並不多。決定變更路線的是當時的仙台市長佐藤左千夫，他是海老澤克男的大學同學。因市長的這一決定才出現在路線中的教科書倉庫，其所有人佐藤祐子則是佐藤左千夫的妹妹。這些事實使得海老澤克男陰謀論顯得更為真實可信。

　　還有消息稱，人們一直以為，在仙台舉辦凱旋遊行是負責金田貞義宣傳活動的事務官決定的，但實際上就此事提出議案的是海老澤克男。或許讓金田出現在由自己交往密切的朋友擔任市長的城市，正是海老澤克男所希望的。

　　除海老澤克男陰謀論外，勞動党才是主謀的觀點同樣相當具有說服力。人們都認定事件背後有另一股強大力量存在。每當日本國內發生無法解決的問題時，這股力量都會被指責為主謀或黑幕。這股力量，就是美國。

　　筆者曾聽幾個年輕人這樣感歎自身境遇：「只要有壞事，就全怪到我們頭上，我們跟美國有什麼兩樣？」或許，這就是美國的宿命吧。

　　二十年前，核武器的持有問題是困擾日本的一大難題。金田貞義首相贏得選舉的前一年，時任首相鯰川真曾在同美國總統會談後，突然表示「日本應該從自衛的角度出發討論核武器的持有問題」，引起一陣非議，受到來自媒體和自由黨的批判自不用說。他聲明「只是說應該討論，並非主張應該持有」，還強調說「避而不談、對實際問題視而不見，這不是政治手段，更談不上外交手段」，在當時引發各種爭議。

　　針對他的觀點，有人批判說讓日本持有核武器只不過是美國打的如意算盤。美國讓日本持有核武器，只是針對中國的戰略。金田貞義正是提出這一主張的人之一。

　　「美國對於亞洲的態度陰晴不定。他們自己都沒有搞清楚究竟該如何處理亞洲的問題。自太平洋戰爭之後一直如此。為什麼總要針對日本的憲法爭執不休？還不是美國為了修正自己在戰略上的誤判嗎？」金田所說的，其實也是所有人心知肚明的事實——二戰後美國為去除日本軍事力量而撰寫了日本憲法第九條，使日本放棄軍隊。但很快冷戰爆發，日本成為其在亞洲的重要軍事據點，結果又不得不在遵循憲法第九條約束的同時，設法增加軍備力量，最後發展到要推行修憲的地步。

　　「日本人以為自己是在獨立思考，其實這樣的獨立思考只是被施捨的假像。」金田曾這樣批判鯰川真的觀點。

　　金田貞義是維憲派，對日本軍事化的態度給人以消極印象，但實際上他一直強調：「追隨美國的政治路線，不但讓美國瞧不起，更讓其他國家瞧不起。關於亞洲問題，美國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長遠打算，日本需要制定自己的軍備方針。」他更提出了「在此基礎之上，有必要持有核武器，以此獲得話語權」的主張。

　　如果持有核武器的計劃難以實現，那麼就要積極推進情報偵查及監控部門的技術研發，這也是金田貞義的主張。他表示，這些雖然並不是用以攻擊外敵的武器，但應該建立一個能夠應對各國的導彈攻擊、迅速而正確地把握對方軍事動向的系統。這才是軍備同憲法的共存之道。導彈防禦技術只是基礎，還應致力於獲取除彈道導彈之外的一切情報。以日本的技術實力，這些並非不可能。他強調：「即便沒有武力，只要有高精度情報，同樣會為他國所依賴，成為他們必不可少的同盟。」

　　當選首相的金田貞義曾決心訪問中國和朝鮮，就歷史及領土問題進行更深層次的會談。這是海老澤克男的顧問律師在自傳中明確提及的。不過，金田貞義似乎並不打算一味讓步，而是主張：「不再進行不必要的謝罪。中國本就和其他一些國家有著戰爭歷史，英國也曾發起過鴉片戰爭。單單強調對日本的仇恨的原因是什麼？英國謝罪了嗎？」

　　「日本政界從來都是對內強硬，對外交既沒有興趣，也沒有相應的使命感，從未想過要同海外政界進行交流，」金田貞義曾在選舉時這樣說過，「這樣的人不配搞政治。」

　　歸根結底一句話，金田貞義的這種政治態度觸及到了逆鱗。

　　誰的呢？

　　美國。

　　所以他才遭到暗殺。這也是一種觀點。

　　還有人關注金田貞義首相被害的地點仙台。他們的意見是，金田貞義是被盤踞在仙台的某個強大勢力抹殺的。

　　既年輕、知名度也不高的金田貞義能夠在首相選舉中獲勝有幾個原因。首先是前文提及的稅制改革遭遇國民抵制，部分掌握實權的人逐漸脫離勞動黨，這是社會背景。更為實際的原因是他來自仙台，仙台地區的預備選舉是全國最早公佈開票結果的選區，可以說仙台是金田貞義在首相選舉制度上的一大優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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