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夢鄉(17)_伊阪幸太郎

一七

　　日本的首相公選和美國總統大選一樣，大致可分為兩個階段。

　　勞動党和自由党的黨員們首先通過預備選舉選出本黨派候選人代表，隨後在最終大選中由全國選民對兩名候選人代表進行投票。

　　預備選舉中候選黨員們按選區參與投票選舉，獲得最高票數者視作在該選區獲勝。當所有選區的投票結束後，在最多選區獲勝的候選人當選候選人代表。但是，預備選舉並不是全國同步進行。最先開始預備選舉的是宮城縣仙台選區。

　　金田貞義的參選計劃周密而謹慎。距開選大約半年前，他就開始周旋於老家仙台的各大企業，多次開展活動，通過舉辦演講等方式提升自身知名度。他的外貌本就年輕而幹練，再加上一副擅長打動人心的好口才，自由党黨員自不用說，就連勞動党的支持者都開始對他抱有好感。

　　而和金田貞義同為自由党候選人的海老澤克男作為資深議員，本應擺正姿態正面迎戰，但自信滿滿四處遊說的金田貞義似乎令他察覺到了危險。他打著「未來是否應該交給年輕人」的口號搞起了針對性的消極宣傳，結果適得其反，這對金田貞義來說自然是件大好事。

　　不管是預備選舉還是最終大選，針對競爭對手的消極宣傳是十分常見的。但海老澤克男在宣傳廣告中，將表情高傲的金田貞義和躺在床上接受看護的老人的畫面剪輯到了一起，令觀眾產生了心理上的厭惡。

　　但是令推行消極宣傳的海老澤克男團隊意外的是，觀眾們的厭惡情緒所針對的竟是製作廣告的海老澤克男一方。

　　最後公佈結果時，金田貞義在仙台選區以巨大優勢獲勝。

　　無名小輩金田貞義戰勝了堪稱自由黨王牌的海老澤克男，這自然是一條值得關注的新聞，但在整個選舉過程中卻只是一個選區的勝利而已。仙台選區的投票數在全國票數所占的比例也並不大。

　　但是，這次在仙台的勝利卻決定了金田貞義的預備選舉，甚至是最終大選的勝利。

　　為什麼呢？

　　媒體。

　　那段時間裡，不管是社會還是體育等各方面均無太大的新聞，這對選舉事件的發酵產生了影響。苦於沒有素材支撐早晚專題節目的電視臺，一股腦地將注意力全放在了金田貞義在仙台的大獲全勝上。成為電視關注的焦點後，其知名度自然跟著上升，結果又為下一場選舉拉得更多選票，勝利得以持續。這是媒體報道所引發的雪崩效應。

　　連續獲勝之後，媒體又以「新時代」這樣更為誇張的標題擴大報道，金田貞義越來越有名了。他的知名度如雪球一般越滾越大，就如同當初吉米·卡特在美國掀起熱潮時一樣。

　　所以綜合看來，正是最初在仙台的勝利以及之後的媒體效應，推動金田貞義成了首相。

　　在自由黨預備選舉仙台選區，支持金田貞義的最主要勢力是仙台醫師會和地方公營賭場的管理層。醫師會和公營賭場的骨幹分別是金田貞義大學和中學時期的好友，此事外界並無太多報道但早已眾所周知。其中地方公營賭場的高層之一還在金田貞義參加首相大選之前接受寫真週刊採訪，稱「初中時老師們全對我不聞不問，年級同學中唯一沒疏遠我的就是金田貞義」，在當時還成為一個不大不小的話題。教養氣質俱佳的金田貞義和紙醉金迷的賭場扯到一起，不但沒有引發民眾的反感，反而讓人感到新鮮。

　　然而金田貞義在就任首相之後，卻開始站到這兩大勢力的對立面。因此他才被除掉了。這是繼前兩個假說之後頗具說服力的第三個假說。

　　有消息透露，金田貞義剛上任就和黨內關係較近的議員討論過醫療改革的問題，並且還找海老澤克男商議削減地方公營賭場預算。這一消息出現之後，第三個假說才開始受到關注。

　　金田貞義當然沒有背信棄義的意思。他從很久以前就開始關注婦產科醫生數量不足、急救醫院的勞動條件過分苛刻之類的問題，認為有必要對醫生的經營場所及待遇給予一定的政府調控。

　　至於公營賭場，因為其在全國範圍內的客流量均有上升，收益呈大幅增長趨勢，所以金田一直在考慮削減國家預算在這方面的投資，將節省下來的部分轉而投入醫療改革。

　　或許在預備選舉中曾支持他的朋友眼裡，金田貞義此舉就是背叛。就算他們沒將金田看作白眼狼，至少也覺得他是忘恩負義，這種過河拆橋的行徑可能令他們怒火中燒了。

　　「金田還是太天真」——在金田貞義首相遇刺的半年後，某記者私下同賭場高層見面時，對方這樣評價道。

　　其他還有好多種猜測，關於金田貞義首相遇刺事件眾說紛紜。

　　被外界認為是金田貞義情人的小林光子因為不滿身份一直無法得到改善，於是在勞動黨內買兇殺人；因為金田貞義不接受同性戀群體，對此表示不滿的某組織決定作案——常常有人頭頭是道地拋出類似的猜測。小林光子在事發後不久便自殺了，而遭金田貞義解雇的某秘書也確實是同性戀，但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線索。

　　事情過去二十年仍無法找出真相，最大原因是相關人員大部分都已死亡。自由黨的海老澤克男、勞動黨的鯰川真，包括金田貞義在醫師會的那些朋友，除了部分隨著年紀增長而因癌症、腦梗等不可抗因素死亡之外，還有不少人因各種原因喪命，可以說實在死得太多。

　　其中最為有名的是剛才提到的情人小林光子的自殺。在金田貞義被害兩個月後，小林光子被發現在旅途中福岡的酒店房間內上吊自殺，現場未發現遺書。她在東京的公寓遭入室行竊，她妹妹事後聲稱姐姐一直放在書桌抽屜內的日記本遺失。

　　金田貞義首相因遙控直升機炸彈爆炸身亡時負責現場直播的大倉秀雄，事發的第二年，在步行街行走時遭遇攔路殺人魔被刺身亡。身為仙台地方電視臺的現場記者，他當時就在事發現場，並聲稱「教科書倉庫的樓頂上有可疑行跡」。鵜飼報告書稱，事發當時，兇手青柳雅春就在教科書倉庫的樓頂上操縱遙控直升機。但大倉秀雄接受地方雜誌採訪時卻說：「在樓頂擺弄遙控器的人根本不像青柳雅春。」

　　遙控直升機模型店的店主也死了。店主年近六旬，在仙台市南郊經營一家小店。事件中的「大岡Air Hover」據說就是在這裡買的，店裡還將監控錄像提供給了電視臺。半年後，店主落合勇藏在高速公路開車時撞上中央隔離帶身亡。事後檢查發現他體內含有大量酒精，但家人說他本人幾乎沒有飲酒習慣，表示不理解。而且在那種醉酒狀態下，他是如何駛上高速公路的也不明了。

　　筆者通過調查得知，大倉秀雄所描述的操縱遙控模型的男子的特徵，跟因酒駕車禍死亡的落合勇藏十分相近。

　　仙台市內的餐廳「KNOCKING」的女服務員楠見純子，也是事件發生後的死者之一。她在自家附近的便利店購物時不巧遭遇搶匪，頭部遭受鐵錘重擊身亡。後來搶匪落網，對於此事卻予以否認。楠見純子在爆炸事件發生時曾在電視臺作證，說青柳雅春砸壞了玻璃並在店內鬧事。她的朋友表示，楠見純子對於此事十分後悔，還常常說「是警察拿著嚇人的武器亂來」，應該是精神上產生了錯亂。

　　久保田毅也是耐人尋味的事件相關人員之一。當年三十五歲的他是一名普通的公司職員，居住在仙台市內，屢次犯有盜竊罪。爆炸案發生兩年前，他曾潛入偶像女星凜香的公寓，被剛巧來送快件的青柳雅春制伏。因為數罪並罰還有前科，當時立即宣判入獄七年，第五年時獲得假釋。他的出獄並未引起太大轟動，只有一家週刊雜誌進行過簡單的採訪。但剛出來不到半個月，他就因捲入一場發生於鬧市區的鬥毆而身亡。據說他在入獄時常常提起青柳雅春，還自言自語說「出去後遲早要殺了那傢伙」。

　　另外，名為蒼田愛的女子也在兩年後死亡。當初青柳雅春被爆出曾非禮女性，受害者就是蒼田愛。

　　蒼田愛在牡鹿半島的山路上因為酒駕導致轉彎不及時，從山崖摔落死亡。當時還有一名叫作井之原小梅的女子坐在副駕駛位置，但奇怪的是，她似乎和蒼田愛並無任何直接關聯。二人唯一的相同之處是都曾背負高額欠款，除此之外幾無任何關係。

　　還有大河內恒夫，他是金田貞義首相大學時期的學長，據說大選時一直在背地裡支持金田。關於他的議論也不曾中斷，其中有一些頗耐人尋味。事發當時，即二十年前，他擔任仙台醫院中心①的院長。後來經醫院內部人員告發才知道，當時他曾私下跟警察廳達成某項交易。交易內容並未公開，有人說他被要求將涉案的兩具屍體當作普通患者的屍體處理掉。總之，當時他肯定是做過一些無法公之於眾的事。某週刊雜誌報道，被指當時協助他完成這一任務的兩名醫生，事後都相繼上吊自殺。而大河內恒夫本人則在醫師會內如日中天，直到最近才因肝癌死亡。

　　【①（原文為「仙台病院センター」，此處直譯為「仙台醫院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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