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將死未死的青 | 上頁 下頁
二九


  我坐在椅子上,和病床上的老師隔著不到五十釐米的距離對視著。我還算平靜,倒是老師臉上滲出了汗,看起來還有些喘不過氣。他拼命把視線移開,不去看我。

  媽媽對老師道了好幾次謝。我心裡覺得很可笑,可還是和媽媽一起低下了頭。

  「好了,好了,正雄媽媽……」老師回應道,臉上掛著虛弱而令人反胃的笑容。

  結果,老師在教室裡創造的獨特規則和他監禁並企圖殺死我的事,都沒有公之於眾。

  「正雄,對不起……」道雄來到醫院,這樣對我說,「我一直都想向你道歉,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你變得有些奇怪,我很害怕,不敢和你說話。」

  我沒有生氣——我在心裡這樣說。無論是對道雄,還是對班上的其他同學,我都已經不那麼抱有恨意了。恨意大概都已消散了。

  「你真的沒生我的氣嗎?」

  我點了點頭。於是,道雄答應把他剛買的遊戲借給我玩,我真高興。

  §3

  出院後,我平安回到了家。自從去了羽田老師的公寓,我已經七天沒回過家了。雖然只離開了短短七天,我卻感到無比懷念。

  我在起居室裡伸直雙腿,第一時間在電視前佔領了陣地。腳上還纏著厚厚的繃帶,醫生說至少還要兩周才能拆掉,在那之前我必須靠拐杖走路。

  青從那天晚上起就消失了。或者說,他原本就不曾存在。我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裡播放的動畫片,心裡想著他。

  青不存在,他只是幻覺,是我幻想出來的幻象。和青交談的時候,我其實是在對自己說話。

  我想起了那天晚上發生在山裡的事……

  因我心血來潮的憐憫而得救的羽田老師,訝異地望著環顧四周的我。

  「青!」我大喊著,可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自動售貨機發出白光。

  青或許在遠處的樹蔭裡,我想去找他。可與此同時,我又有一種莫名堅定的念頭:青再也不會出現了。我為此而心安,又感到有些遺憾。青是很殘忍,卻處處為我著想。

  我忍著腳上的劇痛呼喚著青,在老師和自動售貨機周圍尋找他。斜坡上、停車場的陰暗處,也都不見他的蹤影。我光著腳踩在凹凸不平的潮濕地面上,呼喊著他的名字。

  就在這時,我發現我的心理發生了奇妙的變化。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害怕黑暗和疼痛了。也許只是因為我的感覺麻痹了,又或許是我變得堅強了。在抱著赴死的決心從斜坡上滾落下來時,我是不是其實已經死去,然後重生成另一個人了呢?

  我停下腳步,抬頭仰望黑夜中寂靜的山巒,終於明白過來。在此之前,作為青被分離出去的那部分,又回到了我的身體裡。

  「老師,我去叫救護車……」我走近羽田老師。

  老師恐怕全身都骨折了,痛苦不堪地呻吟著,只能把頭轉向我。他原本因哭泣而扭曲的臉突然像失去了全部力氣。他望著我,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我會編個故事告訴大家。」我說,老師到山裡來找我,結果從斜坡上滾了下來,動不了了,「被人問起時我就這樣回答,可以嗎?」還是說,誠實地把老師的所作所為告訴大家更好呢?我這樣自言自語著,老師慌忙搖了搖頭,表示同意我編造謊言。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念頭。或許是因為可憐老師,又或許是為了不暴露我企圖殺死他而做出的種種行為。

  我把老師留在那裡,一個人向山下走去。四周雖然昏暗,我卻隱隱約約知道該怎麼走。向下看就能望見寬敞的停車場和明亮的街道。

  突然,我回頭看向老師,問道:「為什麼你總是只訓斥我一個人?」

  老師不知所措地望著我,沉默了一會兒,才艱難地開口說道:「訓斥誰都可以……」

  「但你怎麼能做這種事呢?」

  老師咬緊牙關,聲音顫抖著。「因為,我很害怕……」

  我把老師留在原地,踏上了通往山下的黑暗道路。

  電視畫面被切換成了時下熱門的綜藝節目。我回頭一看,只見姐姐拿著遙控器,臉上露出非看這個節目不可的堅定神情。「你去學習,該我看電視了!」

  「我好久沒在家了……」我小聲抗議道,但姐姐充耳不聞,我只好放棄看動畫片了。

  正在準備晚餐的媽媽看著我的腳,感慨地說道:「對了,正雄,你可是第二次住院了喲。」

  第一次住院,是我很小的時候遭遇交通事故的那一次。

  「那時候你傷得很重,注射了許多名字用片假名①寫成的藥,很長一段時間裡全身都變成了青色。」媽媽隨口輕聲說道。

  ﹛①日文所用的字母的一種,通常用來表示外來語和特殊詞匯。﹜

  「全身都變成了青色……」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青的身影。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