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將死未死的青 | 上頁 下頁
三〇


  我讓媽媽給我詳細講講當時的事。她說,我被送到醫院時,臉上受了很重的傷,嘴角一直裂到了臉頰,做了整形手術後才恢復原樣。之所以會這樣,似乎是因為發生事故的瞬間,飛濺的金屬碎片劃傷了我的臉,鼻子和一隻耳朵都被削去了一半。

  我感到很不可思議。這些事我是第一次聽說。

  媽媽所描述的我的模樣和青有相似之處。可是,僅憑這些,也不能斷定兩者之間有關聯。

  青到底是誰?

  他就像是我的守護者,又像是我內心陰暗面的化身。我無法準確地說明,但如果「受害者」指代的是某種生物,那青一定就是這樣的生物。

  我曾經在書裡讀到過這樣的內容:兒時受到虐待、承受過極大痛苦的人,會創造出其他人格來代替自己受苦,也就是所謂的多重人格。

  這種事極少發生,書裡的這些內容也沒有得到科學論證。據說,科學家們通常認為這個世界上不存在多重人格。

  可是,假如真的有受害者人格——它代替本人承受痛苦,對世界抱以憎惡,並為此而遍體鱗傷,那一定就是青這樣的。

  當然,青不是我的另一種人格。我只不過是透過青這個幻覺,看到了我內心的一角。

  說不定,我因那起交通事故住院的時候,曾在鏡子裡看到過自己的臉。這張臉深藏在記憶深處,成為青這一幻覺的原型。

  我隨口回應了媽媽一聲,在心中對自己說,這樣就夠了。

  暑假結束,第二學期開始了。

  開學第一天的早上,大家友好地對待我,就像第一學期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似的。二宮也與我熱烈地討論CORO-CORO。這樣看來,她確實是個容易親近的人,上學期期末大掃除時,她也不是故意把我絆倒的吧。

  我不再是唯一一個被訓斥的人了。大家或許真的忘了那些事,又或許從一開始就認為沒有什麼大不了的。無論什麼時候,加害者都不會像受害者那樣能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不過,我沒有因此認為大家自私並心生不滿。不知道為什麼,我已經有這樣的餘力去思考事情了。如果我真的想讓大家反省上學期發生的事,我就不會編造那樣的謊言了。

  教室的門被打開,一個瘦小的女人出現了。

  喧鬧的教室歸於平靜,所有人都看向她。她就是我們的新班主任,大家立刻意識到了這一點。羽田老師還在住院,所以學校臨時聘請了其他老師。

  我想起了羽田老師第一次走進教室的那一天,那時我是多麼希望能與他和睦相處啊!

  「大家好!」新老師有些緊張地與大家寒暄。她表情溫和,看上去很年輕,聽說剛大學畢業。她在黑板上用大大的字寫下了她的名字。

  過了幾天,我聽到了大家對新老師的評價。她不像羽田老師那麼受家長歡迎。她沒有製作《五年級時報》那樣的年級報,給人一種不如羽田老師有幹勁的印象。

  新老師還有些迷糊,比如偶爾會在黑板上寫錯字,對簡單的分數計算也沒有自信。在同學們指出之前,她總是注意不到錯別字,一旦被指出,她就會難為情地撓起頭來。

  她不像羽田老師那樣行動麻利,上課遲到了也若無其事的樣子。這樣一來,大家平時都有些懈怠,在全校師生集合時,我們班常常因為太過吵鬧而被點名批評。

  但是,新老師一直都很努力。大家對她評價不高,我覺得那是因為她不夠機靈。

  一天放學後,我決定去問新老師一個問題。

  班會解散後,大家都離開了教室。天空被夕陽染成淺淺的紅色,涼爽的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

  老師正站在講臺前整理筆記本和課本。我上前叫了她一聲,她歪著頭看向我。

  「老師,您怕不怕知道周圍的人是怎樣評價您的?」

  我嘴上這樣問她,心裡則想著羽田老師。羽田老師拼命維護自己的聲譽,為此想出了把我當作犧牲品的方法。我是受害者,但也能理解羽田老師的心情。活著,大家便都一樣。總是被人注視,被人評價。不想蒙羞,又想成為焦點。得到誇讚便高興,失敗了就擔心受人恥笑。大家一定都在意著別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並為此恐懼不安。

  但我對新老師感到好奇。她是個跟低年級學生玩躲避球時會被砸得流鼻血、號啕大哭的笨手笨腳的人,但看上去總是很快樂。

  面對我唐突的問題,老師不知所措地將雙臂抱在胸前,沉吟著露出努力思索的表情。

  在只剩我和老師兩人的安靜教室裡,我們面對面交談著。走廊裡有人晃動著書包跑過。

  最後,老師羞赧地說道:「努力了,結果還是這樣,我也沒辦法呀。」

  我想,一定不會再有人像以前的我那樣,成為被犧牲的羔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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