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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五


  千刑警瘋一般地昂頭咆哮著。信惠看著他瞪圓的兩隻眼睛,只能儘快屈服。

  「對不起,我錯了。」

  「好,那你知道金光培是個什麼人吧?從現在開始,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出來。」

  信惠再次感覺到心臟開始劇烈跳動。她懷疑,千刑警突然提起金光培,一定隱藏著某種意圖。

  「在古巷邑的某個小煤礦裡做礦工。」

  「還有呢?」

  千刑警依然盯著信惠的臉,督促著她。

  「還有……我聽說,他是八零年礦山暴動事件的主導者之一。」

  「你聽誰說的?」

  「這件事每個人都知道啊。確切記不起來是聽誰說的了。」

  信惠第一次見到金光培,是她在茶房大約工作了一個星期之後。那天黃昏時分,有人推門進入茶房,信惠習慣性地說了一句「歡迎光臨」,卻嚇了一個激靈。一個從頭到腳黑黢黢的人突然走了進來。信惠回過神來,仔細一看,才發現這是一個渾身沾滿煤炭粉末的礦工。出入茶房的年輕男人大多是礦工,他們進行地下作業時都是這副樣子,信惠卻是第一次親眼看見。他那副可怕的樣子與茶房內的華麗燈光十分不協調,就像剛從地獄來到地面一樣。

  「這是幹什麼?怎麼這副模樣就進來了?」

  「怎麼,有什麼不對嗎?我路過這裡,進來找我的兄弟們,想和煤礦的兄弟們喝一杯。」

  他沖著擋在面前的老闆娘咧嘴笑著。他全身黑黢黢地沾滿了煤炭粉末,只有兩隻眼睛怪異地閃爍著,而且喝得爛醉,搖搖晃晃地站不穩。

  「要喝咖啡,你倒是先換身衣服再來,這算什麼樣子?」

  「這個?這是喪服啊,喪服。今天,我們又有一個礦工兄弟去了另一個世界,我怎麼能不穿喪服?對我們礦工來說,就是喪服。」

  信惠這才想起白天聽說過的某煤礦的事故消息。聽茶房的客人們說,礦井塌方了,一人當場身亡,另兩人被送到了醫院。然而,出了這種事故,一切並無任何改變。礦工們結束作業,和平時一樣,踅摸著酒館或者來到茶房看看連續劇,和女服務員們開著無聊的玩笑,咯咯地笑著。

  「喂,兄弟們!在這裡幹什麼?今天這樣的日子,還能坐在這裡喝咖啡嗎?要喝慶祝酒啊!我們的礦工兄弟得到了上帝的恩寵,從地獄去了天堂,怎麼能不喝杯慶祝酒呢?我請客。喂,老闆娘,給這裡的兄弟們每人來一杯威士忌!」

  「你挺喜歡稱兄道弟啊。」

  有人沖著因醉酒而舌頭打結的金光培隨口說了一句。電視機前圍著一群年輕礦工,那人是其中之一。

  「喂,金光培!別說胡話了,你喝多了就該趕緊回去睡覺!」

  金光培的黑臉扭曲著僵在那裡。那副表情比起憤怒,更像是被人觸碰到了傷痛。信惠認為,金光培很快會和那群年輕的礦工們打一架。奇怪的是,下一刻他便露出一口白牙例嘴笑了起來。「別,我們一起喝杯酒吧。我來請……」他說著走向人群。然而,他很快被那些年輕男人推了回來。

  「以為我們想喝酒想瘋了嗎?不用你操這份心,你快滾吧!」

  金光培被推到了茶房的門旁,依然咧嘴笑著。他任由一個比自己年輕的男人推搡著,依然哀求般地大喊:「喂,兄弟們,我們一起喝杯酒啊,好不好?我金光培請客啊,你們怎麼這樣啊……」信惠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如此卑微。他的這副樣子就像一個愚蠢的小丑,明知道自己被他人瞧不起,卻在繼續搞笑。

  「那個人偶爾會那副樣子,是個怪人。」

  金光培終於被趕出了茶房,小雪對信惠如此說道。她極力壓低聲音,像是怕被其他人聽到。

  「姐姐,幾年前這裡發生過一次礦工暴動你知道嗎?我也是來了這裡才聽說的,據說非常了不起。」

  信惠也知道本地區八零年春天發生的那場大規模礦工暴動事件。她曾看過報紙的報道,勞動者的女性家屬們也一起合力,衝破御用勞組①委員長的家,對其夫人施加了集體暴力,又和警察展開投擲石頭大戰,整個邑陷入了無政府狀態。

  ﹛① 御用勞組:御用勞動組合的簡稱。勞動組合本是保障勞動者權益的組織,御用勞組受到資本家的操縱,反對進行階級鬥爭的工人運動。﹜

  這場暴動以強烈的爆發力與暴力過激而震驚世人,卻在三天之後遭到鎮壓,以多名勞動者被捕而告終。①

  ﹛① 這段說的應該是史稱「舍北事件」的一場礦工暴動(1980.4.21—1980.4.24,江原道旌善郡舍北邑),對抗雙方為當時全韓國最大的民營煤礦「東原炭座」舍北營業所的礦工與御用勞組。﹜

  「不過,據說金光培就是這場事件的主導者之一。」

  「不會吧?」

  「真的。在這一帶,無人不知。」

  信惠聽小雪講完,依然無法解除懷疑。首先,這麼大的事件的主導者,現在依然在這裡做礦工,這個事實令人難以置信。而且,他剛才的異常舉動,再怎麼看也不像是會做出那種事的人。再者,其他礦工所表現出來的露骨的輕蔑與他的卑微,是因為什麼呢?

  總之,那件事之後,信惠對金光培產生了興趣。想多瞭解一下他,可以的話,還想和他聊一聊。

  「所以,你瞭解金光培的經歷之後,故意接近了他對吧?」

  千刑警說道。

  「說不上接近,只是對那個人產生了好奇心而已。」

  信惠還沒有說完,嘴裡便發出了一聲哀號。千刑警抓住了她的頭髮。頭髮像被連根拔起,信惠痛苦地齜牙咧嘴。

  「你這臭娘們,你在耍我嗎?我說過很多遍了吧?說好話的時候速戰速決,別撕破臉。想要把你當人,就要好好聽人話不是嗎?我再說一遍,我問一句,你要回答兩句,表現得誠實點,明白了嗎?以為是個女的就會照顧你,吃虧的只能是你自己。」

  千刑警意味深長地又補充了一句。

  「我對女人更殘忍。」

  「您是希望我怎麼回答,回答什麼呢?」

  「我是說,你要老實回答我的提問,不要激怒我。你特意接近金光培,如果不是因為他是八零年事件的主導者,你就不會對他有任何興趣了吧?」

  「是的。」

  「所以,你知道金光培是那種人,故意接近他的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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