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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


  親愛的卡羅琳和邁克爾:

  雖然我現在還感覺良好,但是我覺得這是我安排後事的時候了(如人們常說的那樣)。有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的事你們應該知道。因此我才寫這封信。

  我可以肯定,你們翻看了保險箱,發現了那個一九六五年寄給我的牛皮紙信封後最終一定會找到這封信。如果可能的話,請坐在廚房的餐桌旁讀這封信。你們不久就會理解這一請求。

  要給我的孩子們寫信講這件事,對我是極為艱難的,但是我必須這樣做。這裡面有著這麼強烈、這麼美的東西,我不能讓它們隨我逝去。而且,如果你們應該全面瞭解你們的母親,包括一切好的壞的方面,那麼你們就必須知道這件事。現在,我要開始說了,打起精神來。

  正如你們已經發現的,他名叫羅伯特·金凱德。他中間名字的縮寫是「L」,但是我從來不知道那「L」代表什麼。他是一名攝影師,一九六五年曾來這裡拍攝廊橋。

  你們應當記得,當那些圖片出現在《國家地理》雜誌上時,這裡如何地滿城爭道。你們也可能還記得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定期收到這雜誌。現在你們知道我為什麼突然對它感興趣了。順便說一句,他在拍杉樹橋時我和他在一起(替他拿著一個相機背包)。

  請你們理解,我一直平靜地愛著你們的父親。我過去知道,現在仍然知道是如此。他對我很好,給了我你們倆,這是我所珍愛的。不要忘記這一點。

  但是羅伯特·金凱德是完全不同的,我畢生從來沒有見到、聽到或讀到過像他這樣的人。要你們完全瞭解他是不可能的。首先,你們不是我;其次你們非得跟他在一起待過,看他動作,聽他談關於物種演變的一個分支的盡頭那些話才行。也許那些筆記本和雜誌剪頁能有所幫助,不過連這也不夠。

  從某種意義上說,他不屬於這個地球。我能說得最清楚的就是這樣了。我常常把他想成一個騎著彗星尾巴到來的豹子一般的生物。他的行動、他的身體都給人這個感覺。他能集極度激烈與溫和善良於一身。他身上有一種模糊的悲劇意識。他覺得他在一個充滿電腦、機器人和普遍組織化的世界上是不合時宜的。他把自己看做是最後的牛仔之一,稱自己為「老古董」。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他停在門口問去羅斯曼橋的方向。那時你們三人去參加伊利諾伊博覽會了。相信我,我絕不是閑在那裡沒事找刺激,這種想法離我太遠了。但是我看了他不到五秒鐘就知道我要他,不過沒有我後來真的達到的那個程度。

  請你們不要把他想成一個到處占鄉下姑娘便宜的浪蕩漢。他絕不是那種人。相反,他有點靦腆。對於已發生的事我和他有同樣的責任,事實上我這方面更多。手鐲裡那紙條是我釘在羅斯曼橋上的,為的是我們初次見面的第二天早晨他可以見到。除了他給我拍的照片外,這紙條是他這麼多年來擁有的唯一證據,證明我確實存在而不僅僅是他的一個夢。

  我知道孩子們往往傾向於把自己的父母看成無性別的,所以我希望以下的敘述不至於對你們打擊太大,我當然希望不會破壞你們對我的記憶。

  羅伯特和我在我們這間老廚房裡一起度過了許多小時。我們聊天,並在燭光下跳舞。而且,是的,我們在那裡做愛了,還在臥室裡,在牧場草地裡以及幾乎你們可以想到的任何地方。那是一種不可思議的、強有力的、使人昇華的做愛,它連續幾天,幾乎不停頓。在想他時我總是用「強有力」這個字眼。因為在我們相遇時他已經是這樣。

  他激烈時像一支箭。他對我做愛時我完全不由自主,不是軟弱,這不是我的感覺,而是純粹被他強大的感情和肉體的力量所征服。有一次我把這感覺悄聲告訴他,他只是說:「我是大路,是遠遊客,是所有下海的船。」

  我後來查了詞典。人們聽到「遠遊客」這個詞首先聯想起的是遊鷹。但是也還有別的含義,他一定是知道的,其中之一是「異鄉客,外國人」,另一個含義是「流浪,遷移」。這個詞的拉丁詞根意思是陌生人。現在我想起來他身兼所有這些特徵:一個陌生人、廣義的外國人、遠遊客,而且也像遊鷹一般。

  孩子們,請你們理解,我是在試圖表達本來不可言喻的事。我只希望有一天你們各自也能體驗到我有過的經歷,不過我想這不大可能。雖然我想在方今這個比較開明的時代說這話不大合乎時宜,但我的確認為一個女人不可能擁有像羅伯特·金凱德這種特殊的力量。所以,邁克爾,剛才說的不把你包括在內。至於對卡羅琳來說,恐怕壞消息是天底下這樣的男人只有他一個,沒有第二個。

  如果不是因為你們倆和你們的父親,我會立即跟他走遍天涯。他要我走,求我走,但是我不肯。他是一個非常敏感、非常為別人著想的人,從此以後沒有來干擾過我們的生活。

  事情就是這樣矛盾:如果沒有羅伯特·金凱德,我可能不一定能在農場待這麼多年。在四天之內,他給了我一生,給了我整個宇宙,把我分散的部件合成了一個整體。我從來沒有停止過想他,一刻也沒有。即使他不在我意識中時,我仍然感覺到他在某個地方,他一直在那個地方。

  但是這從來沒有絲毫減少我對你們或你們父親的感情。在只想到我自己一個人時,我不敢肯定我做出了正確的決定,但是把全家考慮在內時,我肯定我做對了。

  不過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們,從一開始,羅伯特比我更瞭解我們兩人怎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想我只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才逐步理解這意義的。如果在他與我面對面要求我跟他走時我已真正瞭解這一點,我也許會跟他去了。

  羅伯特認為這世界已變得太理性化了,已經不像應該的那樣相信魔力了。我常想,我在做出決定時是否太理性了。

  我相信你們一定認為我對自己葬法的遺囑不可理解,以為那是一個糊塗了的老太婆的主意。你們讀了一九八二年西雅圖的律師來信和我的筆記本之後就會理解我為什麼提出這一要求。我把活的生命給了我的家庭,我把剩下的遺體給羅伯特·金凱德。

  我想理查德知道我內心有他達不到的地方,有時我懷疑他是否發現了我放在梳粧檯抽屜裡的牛皮紙信封。在他彌留之際,在得梅因的一家醫院裡我坐在他身旁,他對我說了以下的話:「弗朗西絲卡,我知道你也有過自己的夢,很抱歉我沒能給你。」這是我們共同生活中最動人的時刻。

  我不要你們有內疚,或者憐憫,或者任何這類感覺。這不是我的目的。我只要你們知道我多愛羅伯特·金凱德。我這麼多年來每天都在對付這件事,他也是。

  雖然我們沒有再說過話,但是我們已緊密地結合在一起,世界上任何兩人的關係能有多緊密我們就有多緊密。我找不出言辭來充分表達這一點。他告訴我的話表達得最好,他說我們原來各自的兩個生命已不存在了,而是兩人共同創造了第三個生命。我們兩人都不是獨立於那個生命之外的,而那個生命已被放出去到處遊蕩。

  卡羅琳,還記得我們為了我壁櫃裡那件淡粉色連衣裙發生的那場激烈爭吵嗎?你看見了想穿。你說你從來沒見我穿過,那麼為什麼不能改合適了讓你穿。羅伯特和我第一夜做愛時我穿的就是那件衣服。我一輩子都沒有像那天那麼漂亮過。這件連衣裙是我對那段時光的小小的、癡癡的紀念。所以我以後從來沒有再穿過,也拒絕給你穿。

  羅伯特一九六五年離開這裡以後,我意識到我對他的家庭背景知之甚少。不過我認為幾乎對其他一切都已瞭解——也就是在那幾天中值得注意的一切。他是獨生子,父母雙亡,他生於俄亥俄州一個小鎮。

  我連他上過大學沒有,甚至上過中學沒有也不清楚。但是他有一種質樸的、原始的,幾乎是神秘的聰明智慧。對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他是隨海軍陸戰隊到南太平洋的戰地攝影記者。

  他結過婚,遇到我之前很久已經離了。沒有孩子。他的前妻是搞音樂的,好像記得他說是個民歌手之類的,他外出攝影長期不在家的生活使婚姻難以維持。他把破裂的原因歸罪於自己。

  除此之外,據我所知羅伯特沒有家。我要求你們把他看做我們的親人,不論這一開始對你們有多困難。至少我有一個家,有與人共享的生活。羅伯特是孤身一人。這不公平,我當初就知道。

  由於理查德的緣故,也由於人們愛講閒話的習慣,我寧願(至少我自以為是這樣)這件事不傳出我們約翰遜家之外。不過我還是交給你們來判斷該如何處理。

  在我這方面,我當然決不以同羅伯特·金凱德在一起為恥。恰恰相反。這些年來我一直愛著他愛得要命,雖然由於我自己的原因,我只有過一次設法同他聯繫。那是在你們的父親去世之後,結果失敗了。我擔心他出了什麼事,由於這種害怕,就沒有再作嘗試。我就是無法面對這樣的現實。所以你們可以想像,當一九八二年這個包裹同律師的信一起來到時我是怎樣的心情。

  如我所說,我希望你們理解,別把我往壞裡想。如果你們是愛我的,那麼也該愛我做過的事。

  羅伯特·金凱德教給了我身為女兒身是怎麼回事,這種經歷很少有女人,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女人體驗過。他美好、熱情,他肯定值得你們尊敬,也許也值得你們愛。我希望你們二者都能給他。他以他特有的方式,通過我,對你們很好。

  望好自為之,我的孩子們。

  母字
  一九八七年一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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