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
|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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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第一次瞅見特裡·萊諾克斯是在舞蹈家俱樂部的露臺外,他喝醉了,坐在一輛勞斯萊斯銀魂裡。停車場的服務員把車開了出來,此刻依然扶著車門,因為特裡·萊諾克斯的左腳懸在車外,就好像他忘了自己還有一隻左腳。他那張臉看上去挺年輕,但頭髮一片雪白。從他眼神看得出來,這個人在酒缸裡已經淹到髮際線了,不過除此之外,他就是一個身穿晚禮服的大好青年,剛剛在一個隻為讓你亂花錢而存在的地方花了太多的錢。 他身旁有個姑娘,頭髮是可愛的暗紅色,嘴角掛著冷漠的笑容,肩膀上披著藍色貂皮大衣,襯托之下險些讓勞斯萊斯變成一輛普通轎車。只是險些。其實不可能。 服務生是個常見的混不吝角色,白色外套的前襟上用紅線繡著場所的名字。他等得越來越不耐煩。 「我說啊,先生,」他說得話裡帶刺,「您要是不介意,能不能把腿收進去,好讓我關上車門?還是要我一開到底,您乾脆掉出來算了?」 姑娘瞪他的眼神能刺穿他再從背後戳出至少四英寸來,然而並不足以讓他動搖。你覺得花大價錢打高爾夫球能磨煉氣性,但舞蹈家俱樂部有一幫人專門幫你戳破幻覺。 一輛低底盤的外國敞篷跑車悄無聲息地開進停車場,一個男人下車,用儀錶盤上的打火機點了一支細長的香煙。他穿套頭格子衫、黃色休閒褲和長筒馬靴。他拖著芬芳的煙霧慢慢走遠,甚至懶得多看勞斯萊斯一眼。大概覺得它太過時吧。來到露臺的臺階底下,他停下腳步,戴上一枚單片眼鏡。 姑娘忽然開口,魅力噴薄而出:「我有個了不起的好主意,親愛的。咱們不如叫出租車去你家,開你的敞篷車出來怎麼樣?多麼美好的夜晚,正適合沿著海岸一路開到蒙蒂塞托。我有些熟人正在那兒開泳池舞會。」 白髮小夥子彬彬有禮地答道:「實在非常抱歉,但那輛車已經不在我手上了。我不得不賣掉它。」就聲音和口齒而言,你會覺得他灌了一肚子的東西不會比橙汁更烈。 「賣了,親愛的?賣了是什麼意思?」她順著座位從他身旁退開,但聲音滑得要比那點距離遠得多。 「意思是我非賣不可,」他說,「否則就沒錢吃飯了。」 「哦,我懂了。」這會兒一片意式冰激凌含在她嘴裡都不會融化。 服務生將白髮小夥子放進了他觸手可及的行列,也就是低收入階層。「聽著,混球,」他說,「我得去泊車了。回頭再見了您哪——不過不見也罷。」 他鬆開手,車門完全打開。醉鬼立刻滑下座位,一屁股坐在柏油路面上。於是我過去橫插了一杠子 ①。要我說,打擾醉鬼永遠是個錯誤。哪怕他認識而且喜歡你,也往往會往回縮,然後一拳打在你臉上。我從背後把手伸到他的腋下,拉著他站了起來。 ﹛① drop the nickel,化自打電話塞硬幣的動作,插進去。(本書中注釋均為譯注)﹜ 「實在是感激不盡。」他很有禮貌地說。 姑娘坐到方向盤前。「他喝多了就滿嘴該死的英國腔,」她的聲音宛如不銹鋼,「謝謝你拉他起來。」 「我扶他上後排座位。」我說。 「真是太對不起了。我還有個約會,已經遲到了。」她踩下油門,勞斯萊斯開始滑動。「他只是一條走丟的狗,」她冷冰冰地微笑,「也許你能幫他找個人家。他訓練得挺好——算挺好吧。」 勞斯萊斯順著門口車道開上日落大道,右轉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目送她離開的當口,服務生回來了。我還扶著那個男人,他已經睡熟了。 「嗯,也算一種處理方法。」我對白外套說。 「那是啊,」他諷刺道,「何必浪費在一個酒鬼身上呢?妹子曲線玲瓏正得很。」 「你認識他?」 「聽女人叫他特裡。除此之外,他和母牛屁股對我來說沒區別。不過嘛,我來這兒才兩個星期。」 「幫我取一下車,謝謝。」我掏出停車票遞給他。 他把我的奧茲開過來,這時候我已經覺得我抱著的是一袋鉛塊了。白外套幫我扶他坐進前排乘客座。尊敬的客人睜開一隻眼睛,對我們說謝謝,然後繼續呼呼大睡。 「第一次遇見這麼有禮貌的醉鬼。」我對白外套說。 「高矮胖瘦什麼舉止態度的都有,」他說,「而且一個個都是廢物。這個似乎做過整容手術。」 「是啊。」我給他一塊錢,他說聲謝謝。至於整容手術,他沒說錯。我這位新朋友的右臉僵硬發白,能看出幾道接縫線似的細長疤痕。疤痕兩側的皮膚過於光滑。確實做過整容手術,而且還相當大。 「打算拿他怎麼辦?」 「帶他回家,等他清醒過來,告訴我他住在哪兒。」 白外套朝我咧嘴笑笑。「行啊,好心人。換了是我,我會把他扔進陰溝,然後轉身就走。這些酒棍只會給人招惹許多麻煩,半點樂趣也不會有。我對這種事有一套哲學。如今的競爭那麼激烈,你必須養精蓄銳,幹架的時候才能保護自己。」 「看得出來你獲益匪淺。」我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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