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二


  他先是一臉困惑,然後惱羞成怒,但這時候我已經坐進車裡,揚長而去了。

  當然了,他說對了一半。特裡·萊諾克斯給我招惹了許多麻煩。然而話說回來,麻煩就是我的老本行。

  那年我住在月桂山谷的絲蘭大道。屋子不大,坐落於山坡上,所在的小街是個死胡同,長長的一段紅杉臺階通往前門,馬路對面是一片桉樹林。屋子帶家具,女房東去愛達荷州陪守寡的女兒了。房租很便宜,一半因為房東希望能通知一聲就回來住,另一半因為臺階。她年紀大了,不願意每次回家都必須面對那麼長的臺階。

  我想方設法把醉鬼弄上了臺階。他也想幫忙,可惜兩條腿是橡皮做的,道歉的話每次說到一半就睡著了。我打開門鎖,拖著他進去,扶他在長沙發上躺平,找塊毯子給他蓋好,然後讓他繼續睡。他像虎鯨似的打了一個鐘頭呼嚕,然後忽然醒來,說他想上廁所。回來以後,他眯著眼睛打量我,想知道他究竟在什麼鬼地方。我告訴了他。他說他叫特裡·萊諾克斯,住西木區的一套公寓,家裡沒人等他。他聲音響亮,口齒清楚。

  他說他這會兒受得住一杯黑咖啡。我把咖啡端給他,他抿著咖啡,小心翼翼地緊靠杯子拿住托碟。

  「我怎麼會在這兒?」他問我,環顧四周。

  「你醉倒在舞蹈家外面的一輛勞斯萊斯裡。你女朋友甩了你。」

  「做得好,」他說,「不怪她,她完全有這個資格。」

  「你是英國人?」

  「在英國住過。不是在那兒出生的。能叫到出租車嗎?我就自己告辭了。」

  「有輛現成的聽你差遣。」

  他憑自己的力氣走下臺階。去西木區的一路上他沒怎麼開口,只說我是個大善人,他很抱歉給我添麻煩了。這番話他大概經常說,對許多人說過,已經習慣成自然了。

  他的公寓很小,憋悶,沒什麼人味兒。說他是今天下午搬進來的也行。綠色硬底沙發前擺著咖啡桌,上面有一個半空的蘇格蘭威士忌酒瓶、一碗已經融化的冰塊、三個空的蘇打水瓶子、兩個酒杯和一個塞滿煙頭的玻璃煙灰缸,有些煙頭沾著口紅,有些沒有。房間裡沒有照片和任何個人物品。你可以當它是個旅館房間,租來的用途可以是開會或話別,是喝酒或聊天甚至滾床單。總之不像是住人的地方。

  他問我要不要喝點什麼。我說不了謝謝。我沒有坐下。我離開時他又是一番感謝,不過既不像是我為了他翻山越嶺,也不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他有點虛弱,有點害羞,但禮貌得沒話說。他站在敞開的門口,直到自動電梯上來我進去為止。別的他或許沒有,但禮貌他多得是。

  他沒再提過那個姑娘,也沒提過他一沒工作二沒前途,最後一塊錢在舞蹈家付了賬單,而那朵高檔小花都不肯多待幾分鐘,確定他不會被巡警丟進班房,或者被黑心出租車司機掏空口袋,然後找塊建築空地隨便一扔。

  坐電梯下樓的路上,我一瞬間有衝動想回去搶走他那瓶威士忌。但這件事和我沒關係,這麼做也不可能有用。非要喝酒的酒鬼總能想辦法搞到酒。

  我咬著腮幫子開車回家。按理說我有一副鐵石心腸,但那傢伙身上有些東西打動了我。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麼,也許僅僅是白髮、臉上的疤痕、清澈的嗓音和彬彬有禮的舉止。也許這些就夠了。我沒有理由會再次見到他。正如那個姑娘所說,他只是一條走丟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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