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漫長的告別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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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這些事背後肯定有名堂,但反正和我沒關係。工作是百分之百能找到還是僅僅希望而已?」 「百分之百。我在軍隊裡的一個老熟人在那兒管一家大型俱樂部,水龜俱樂部。他有一半是個黑道,當然了,這種人都是——但另一半是個好人。」 「車票和其他費用我可以幫你出。但花出去的錢你別讓我打水漂。你最好先打個電話跟他聊聊。」 「謝了,但不需要。蘭迪·斯塔爾不會讓我失望。他從來沒讓我失望過。那個手提箱能當五十塊。我有經驗,我知道。」 「聽我說,」我說,「你需要的東西我能解決。我可不是什麼軟心腸的濫好人。所以我給你什麼你就收下,然後好好做人。我希望你能滾出我的生活,因為我對你有一種感覺。」 「真的?」他低頭看酒杯。杯裡的東西他只品了一小口。「咱們只見過兩次,兩次你對我都好得不一般。什麼樣的感覺?」 「感覺等我下次見到你,你的麻煩會大得我想幫也幫不了你。我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但有就是有。」 他用兩根手指的指尖輕輕撫摸右臉。「也許是因為這個。讓我看上去有點凶相,大概吧。但這是光榮的傷疤,至少也是光榮負傷的結果。」 「不是因為那個。那個對我來說什麼都不是。我是私家偵探。你是個我不必解決的難題。但難題確實存在。就說是預感好了。要是想讓我說得特別客氣,說是對性格的感覺也行。舞蹈家俱樂部那姑娘甩了你也許不僅因為你喝醉酒。也許她也感覺到了。」 他無力地笑了笑。「我曾經娶過她。她叫西爾維婭·萊諾克斯。我娶她是為了她的錢。」 我站起來,皺起眉頭看著他。「我炒幾個雞蛋給你吃。你需要食物。」 「稍等一下,馬洛。你在想既然我窮困潦倒,西爾維婭有的是鈔票,我為什麼不問她要幾塊錢花花。你聽說過自尊嗎?」 「萊諾克斯,你要笑死我了。」 「是嗎?我這種自尊不一樣,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的男人的自尊。惹你生氣,對不起了。」 我走進廚房,做了加拿大熏肉、炒蛋、咖啡和吐司。我們在早餐角吃東西。這幢屋子屬於一個是屋子必然有早餐角的時代。 我說我要去趟辦公室,回來路上替他取手提箱。他把存根給我。他的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不再深陷於腦袋裡,你得找一會兒才能發現。 出門前,我把威士忌酒瓶放在沙發前的咖啡桌上。「在這上面試試你的自尊吧。」我說。 「還有,給維加斯打個電話,就當賣我一個人情了。」 他只是微笑,聳聳肩。下臺階的時候我還在生悶氣。我不知道為什麼,就像我不知道一個人為什麼寧可餓肚子流浪也不肯典當他的行頭。天曉得他有什麼人生準則,總之他遵守得倒是很嚴格。 你這輩子都見不到這麼誇張的一個手提箱。漂白的豬皮質地,嶄新的時候應該是淡奶油色。配件金燦燦的。英國製造,要是能隨便買到現貨,價錢應該是八百,而不是兩百。 我把手提箱咣當一聲放在他面前。我望向咖啡桌上的酒瓶。他沒碰過。他和我一樣清醒。他在抽煙,看上去並不怎麼樂意。 「我給蘭迪打了電話,」他說,「他怪我為什麼不早點找他。」 「結果要陌生人幫你,」我說,「西爾維婭的禮物?」我指著手提箱。 他望向窗外。「不是。別人在英國給我的,在認識她之前很久。事實上,非常久了。要是你能借我一個舊的,我願意把它留給你。」 我從皮夾子裡取出五張二十塊扔在他面前。「用不著抵押物。」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又不是開當鋪的。我只是不想帶它去維加斯,而且也用不著這麼多錢。」 「行啊。錢你拿著,手提箱我留著。不過這屋子很容易遭賊。」 「無所謂,」他漠不關心地說,「完全無所謂。」 他換了身衣服,五點半左右,我們在穆索餐廳吃飯。沒喝酒。他在卡溫格大道上了大巴,我開車回家,想想這個,想想那個。他的空手提箱放在我床上,他拿出了裡面的東西,放進我的一個輕便手提箱。他的手提箱有一把金鑰匙,插在一個鎖眼裡。我鎖好空手提箱,把鑰匙拴在提手上,手提箱放進衣櫥最高的一格。它似乎不完全是空的,但無論裡面有什麼都和我沒關係。 那是個安靜的夜晚,屋子似乎比平時更空曠。我擺出棋盤,和斯坦尼茨 ①下了一盤法蘭西防禦。他用了四十四步擊敗我,但我也讓他冒了兩次冷汗。 ﹛① 國際象棋第一位正式世界冠軍。﹜ 九點半,電話鈴響了,說話的聲音我聽見過。 「是菲利普·馬洛先生嗎?」 「對,我是馬洛。」 「馬洛先生,我是西爾維婭·萊諾克斯。上個月的一天晚上,我們在舞蹈家俱樂部門外短暫地見過一面。聽說後來你大發善心,送特裡回家了。」 「確實是我。」 「你應該知道我們已經不再是夫妻了,但我還是有點擔心他。他搬出了西木區的公寓,似乎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 「咱們見面的那天晚上,我注意到了你有多擔心他。」 「聽我說,馬洛先生,我和他曾經是夫妻。我對酒鬼沒什麼同情心。也許因為我有點冷酷,也許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可做。你是私家偵探,要是你不想和我聊天,咱們可以當生意談。」 「當什麼談都沒必要,萊諾克斯夫人。他上了一輛去拉斯維加斯的大巴。他在那兒有個朋友,能給他安排一份工作。」 她一下子高興了起來。「噢——拉斯維加斯?他真是戀舊。那是我們結婚的地方。」 「我猜他大概是忘記了,」我說,「否則他肯定會去別的什麼地方。」 她沒有掛電話,而是笑了起來。吃吃的笑聲十分可愛。「你對客戶總是這麼沒禮貌?」 「萊諾克斯夫人,你不是我的客戶。」 「說不定以後會是。誰知道呢?就當我是你的女性朋友好了。」 「答案是一樣的。他窮困潦倒,又髒又餓,一毛錢也沒有。假如你認為值得花這個時間,就肯定能找到他。他以前不想要你的東西,現在多半還是不想要。」 「這個,」她冷冰冰地說,「就不是你有可能知道的了。晚安。」她掛斷電話。 她說得當然完全正確,我做得完全不對。但我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我只感到氣惱。要是她早半小時打給我,我說不定會惱怒得打斯坦尼茲一個落花流水——不過他已經死了五十年,棋局是從書上看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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