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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第四章

  我們最後一次在酒吧喝酒是五月,那天他來得比平時早,剛過四點就到了。他看上去很累,瘦了不少,但他環顧四周的時候,臉上慢慢浮現出愉快的笑容。

  「我喜歡酒吧剛開門迎接傍晚客人的時候。屋裡的空氣還涼爽乾淨,所有東西都亮晶晶的,酒保正在最後一次照鏡子,看領帶正不正、頭髮光不光。我喜歡架子上整整齊齊的酒瓶和閃閃發亮的可愛酒杯,還有那種期待的感覺。我喜歡看著酒保調當晚的第一杯酒,放在清清爽爽的杯墊上,旁邊還要放一塊疊得漂漂亮亮的餐巾。我喜歡慢慢地品這杯酒。一個安靜酒吧裡傍晚第一杯安靜的雞尾酒——真是美妙。」

  我表示贊同。

  「酒精就像愛情,」他說,「第一個吻是魔法,第二個是親密,第三個是例行公事。然後你就要脫姑娘的衣服了。」

  「難道不好嗎?」我問他。

  「那是高度刺激的事情,但也是一種不純粹的情感——美學角度而言的不純粹。我不是看不起性愛。性愛必不可少,而且不一定總是惹人討厭。然而你必須仔細經營它。讓性愛顯得光彩照人是個幾十億美元的大產業,每一分錢都物有所值。」

  他左右張望一圈,打個哈欠。「最近睡得不好。現在這兒很舒服。但用不了多久,酒鬼就會擠滿這個地方,扯著喉嚨聊天大笑,該死的女人們會手舞足蹈,擠眉弄眼,該死的手鐲晃得叮噹亂響,賣弄包裝販賣的美麗,不過等到晚些時候,就會變成雖然淡但肯定存在的汗味。」

  「別那麼苛刻,」我說,「她們畢竟是人類,會流汗,會弄髒,也必須上廁所。否則你以為呢?金色蝴蝶在粉紅色的霧氣裡翩翩起舞?」

  他喝完一杯酒,把杯子翻過來,望著一滴酒在杯口逐漸凝聚,繼而顫抖、滴落。

  「我為她感到抱歉,」他慢吞吞地說,「她是個不可救藥的賤人。從某個遙不可及的角度說,我也挺喜歡她的。有朝一日她會需要我,而她身邊只有我不打算落井下石。不過那會兒我多半會轉身就走。」

  我只是望著他。過了一會兒,我說:「你把自己賣了個好價錢。」

  「是啊,我知道。我性格軟弱,沒膽識也沒雄心。我抓住銅戒指不放手,詫異地發現那不是黃金。我這種人一輩子會有一個光輝時刻,秋千架上完美的一蕩。然後餘生就全花在儘量不從人行道掉進臭水溝上了。」

  「說這些是什麼意思?」我掏出煙斗,開始填煙絲。

  「她害怕。怕極了。」

  「怕什麼?」

  「不知道。我們最近不怎麼交談。也許怕她老爸。哈蘭·波特是個鐵石心腸的龜孫子。外表全是維多利亞式的貴族氣概。內心比蓋世太保暴徒還無情無義。西爾維婭是個蕩婦。他知道,他不喜歡,然而他沒辦法。但他在耐心等待和觀察,只要西爾維婭搞出個大醜聞,他就會把她砍成兩截,一段埋在這兒,另一段埋在那兒,中間遠隔千里。」

  「你是她丈夫。」

  他舉起空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邊緣。酒杯碎了,發出刺耳的砰的一聲。酒保瞪著他,但沒有說話。

  「就像這樣,兄弟。就像這樣。哦,對,我是她丈夫。登記冊上這麼說的。我是三級白色臺階、綠色大門和青銅門環,你一長兩短扣三下,女僕就會帶你走進百元檔次的妓院。」

  我站起身,掏出酒錢扔在桌上。「你說得太他媽多了,」我說,「說你自己說得太他媽多了。回頭見。」

  我扔下他走了出去,他震驚地坐在那兒,臉色慘白,借著酒吧裡的那種燈光我也能看清。他在我背後喊了句什麼,但我沒有停下。

  走了十分鐘,我後悔了。但走了十分鐘,我已經來到了另一個地方。他不再來我的辦公室。一次也沒有來過。我肯定刺中了他的什麼痛處。

  接下來,我有一個月沒見過他。他再次出現是某個清晨五點,天剛開始濛濛亮。門鈴執著地響個不停,硬是把我從床上拽了起來。我拖著腳穿過走廊和客廳,打開正門。他站在門外,看樣子像是一個星期沒合過眼了。他穿一件輕便大衣,領子豎起來,他似乎在顫抖。他戴著一頂黑色呢帽,帽檐拉下來蓋過眼睛。

  他拿著一把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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