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米格爾街 | 上頁 下頁
三四


  一天早上,赫瑞拉太太過來後平靜地說:「我決定離開托尼。」

  她如此平靜,我看出我母親在擔心。

  母親說:「這次又出了什麼事?」

  赫瑞拉太太說:「沒什麼。昨晚他叫狗往我身上撲。他好像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他沒笑,沒有任何表情。我想他是瘋了,我要是不走,他應該會殺了我的。」

  我母親說:「你回哪兒去?」

  「我丈夫那兒。」

  「在他登了那個啟事後?」

  赫瑞拉太太說:「亨利就像個孩子,你知道。他就是想嚇嚇我。如果我今天回去,他會很高興的。」

  說著,她神色嚴肅起來,看上去有些異常。

  我母親說:「別這麼肯定。他認識托尼嗎?」

  赫瑞拉太太有些古怪地笑了。「托尼是亨利的朋友,不是我的。一天亨利把他帶回來,他病得不成樣子。你知道,亨利就是那樣。我從沒見過像亨利那樣樂於做好事的人。他生來就該是個當醫生的行善家。」

  我母親說:「你知道,赫瑞拉太太,我真希望你像我一樣。如果有人在你十五歲時就娶了你,我們就不會有這些心啊愛啊等等亂七八糟的事了。」

  赫瑞拉太太哭了起來。

  我母親說:「對不起,我並沒想讓你哭。」

  赫瑞拉太太抽抽搭搭地說:「不,不是因為你,不是因為你。」

  我母親有點失望。

  我們看著大哭的赫瑞拉太太。

  赫瑞拉太太說:「我已給托尼留了一些吃的,大概夠吃一個星期。」

  我母親說:「托尼是個大人。你不用為他操心。」

  ***

  他發現她走了以後,簡直是嚷翻了天,他像狗那樣咆哮,又像嬰兒那樣號啕大哭。

  接著就是酩酊大醉,不是往常那種醉法,而是完全不省人事,越喝越醉,越醉越喝。

  他完全忘了那條狗,讓它餓了好多天。

  他東倒西歪地滿街晃悠,在每所房子前大喊大叫,想找回赫瑞拉太太。

  回到家裡他就拿狗出氣,我們老是聽到狗的厲聲尖叫和嗚咽。

  最後,連狗也背叛了他。

  不知怎的,那條狗掙脫了鏈子,朝他撲去。

  托尼嚇醒了。

  狗跑出房子,托尼在後面追。他蹲下來,吹了吹口哨。狗站住了,豎起耳朵,轉身看著他。這個爛醉的怪人朝他的狗笑著,吹著口哨想喚它回來,這場面讓人覺得滑稽。

  那狗站著不動,盯著托尼。

  它的尾巴舉起來擺了幾下,又垂了下來。

  托尼站起來朝狗走去。那狗轉身跑了。

  ***

  我們見到他趴在一個房間裡的褥墊上。屋裡幾乎空空如也,只有那褥墊和一些空酒瓶,還有許多煙頭。

  他醉了,睡著了,腦袋的姿勢很古怪。

  那雙又瘦又皺的手看上去是那麼脆弱,讓人難受。

  ***

  芒果樹上又掛了一塊「此屋待售」的牌子。一個男人帶著五個孩子搬了進去。

  托尼還不時地回來,嚇壞了新來的人。

  他總是要錢,要酒,還老要那台收音機。他說:「你拿了安吉拉的收音機,我要收租金,一個月兩元,現在就給我錢。」

  新房主是個小個子男人,很怕托尼,總是不敢搭腔。

  托尼會看著我們,笑笑說:「哎,小子,你們知道安吉拉的那台收音機,是不是?那麼,這傢伙玩的什麼把戲?」

  哈特說:「誰能告訴我為什麼世上會有托尼這種人!」

  兩三個月後,他不再來米格爾街了。

  ***

  我再見到托尼是很多年以後了。

  那時我正在去阿裡馬的路上,就在拉芬蒂勒採石場附近,我看到他開著一輛卡車。

  他還叼著一根煙。

  我能記得的就是這些,還有他的那雙瘦瘦的手臂。

  一個星期天的上午,在去卡來納吉的路上,我從克裡斯蒂安尼的屋前走過。以前我一直繞著那兒走。

  克裡斯蒂安尼夫人,或者說赫瑞拉太太,穿著短褲短衫,正坐在花園裡的一把安樂椅上看報。透過敞著的門,我看見一個穿制服的僕人正在準備午餐。

  車庫裡有一輛黑色轎車,新的,很大。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