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米格爾街 | 上頁 下頁 |
| 四九 |
|
|
|
我總把哈特看成是個有一套習慣的人,很難想像出他有另外一面。我猜他帶我去看那場板球比賽時有三十五歲,坐牢時有四十三歲。但對我說來,他不論哪個歲數都一個樣。 他的長相,我已經說過了,像雷克斯·哈裡森。皮膚呈深褐色,中等身材,走起路來有點羅圈腿,另外他還是個平腳板。 在我看來,他下半輩子恐怕也就是做那些事情。板球、足球、賽馬,上下午都讀報紙,坐在人行道上海侃,聖誕前夜和新年前夜喝醉酒亂嚷嚷。 除了這些他好像什麼也不需要。他已經滿足了,我甚至不相信他會需要女人。當然,我知道他有時也去城裡的某些地方,不過我想他這樣做與其說是為了女人,還不如說是為了體驗強力的刺激。 後來發生了一件事情,使得米格爾街俱樂部分崩離析,從那以後,哈特也變了。 我猜這是愛德華的錯。我想,我們當中沒人意識到哈特有多喜歡愛德華,也沒有人意識到愛德華結婚令哈特有多傷心。愛德華的妻子和那個美國兵私奔後,哈特簡直難掩喜悅,可當愛德華去了阿魯巴後,他又深深地陷入了失望。 有一次他說:「所有的人,一旦成年就甩頭走了。」 又有一次他說:「我真他媽笨,我應該像愛德華和其他人那樣,也去美國人那兒工作。」 埃多斯說:「這幾天晚上哈特在城裡到處尋歡作樂。」 博伊說:「這有什麼,他是成年人,難道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埃多斯說:「有些男人就這樣。其實,所有男人都這樣。他們開始老了、怕了,所以總想幹點年輕人的事情。」 埃多斯這麼說讓我特別生氣,因為我不願把哈特想成那種人,可最糟糕的是我還感到可惜,因為我覺得埃多斯說得沒錯。 我說:「埃多斯,你為什麼就不能少想點這種下流事?你幹嗎不把這些下流的想法扔進垃圾堆裡?」 後來有一天,哈特將一個女人帶到了家裡。 打那之後,我覺得和哈特相處有點不自在了。他現在成了一個有責任有義務的男人了,他再也不能把時間和注意力統統放在我們身上了。更糟糕的是,大家都裝作那個女人不存在似的,就連哈特自己也不例外。他從沒提過她。他這樣做好像是為了讓我們相信,一切都和以前一樣。 她是個淺褐色皮膚的女人,三十歲上下,有點發福。她喜愛藍色。她叫自己多莉。我們常常看見她獨自一人在哈特屋子的窗口往外看,神情茫然。她從不和我們說話。事實上,除了在屋裡喊哈特的聲音,我幾乎沒聽過她說話。 但是博伊和愛德華對她帶來的變化感到很高興。 博伊說:「我還是頭一回和一個女人生活在那座房子裡,感覺就是不一樣。我說不上來,但感覺這樣好多了。」 我母親說:「你瞧男人有多蠢。哈特明明知道愛德華遭遇過什麼,但他還是和那個女人糾纏不清。」 摩根太太和巴庫太太很少看見多莉,所以也談不上什麼不喜歡她,可她們卻一致認為她是個無所事事的懶女人。 摩根太太說:「我看這個多莉一副闊太太的派頭。」 哈特的生活並沒因多莉的到來而改變,於是我們也就很快忘記了多莉的存在。我們還是一起去看所有體育比賽,還是經常坐在人行道上胡侃。 每當多莉尖聲問道:「哈特,你要過來嗎?」哈特總是不去搭理。 半小時過後多莉又會問:「哈特,你到底過不過來?」 這時哈特便會說:「我這就來。」 我不知道多莉是怎麼過日子的。她幾乎不出門,而哈特卻幾乎總是泡在外面。她大部分時間好像都是在窗口向外看。 他們倆可謂這條街上最怪的一對。他們從不一起外出。我們也從沒聽他們笑過。他們甚至從沒吵過架。 埃多斯說:「他們就像兩個陌生人。」 埃羅爾說:「你們可別信埃多斯的。你們別看哈特坐在這裡時一聲不哼,回到家就不一樣了。他和多莉講話時簡直就像變了個人,還給她買了許多珠寶,這你們都知道。」 埃多斯說:「我覺得她就有點像馬蒂爾達,你們知道,就是那個小調中的女人—— 馬蒂爾達,馬蒂爾達, 馬蒂爾達,你偷了我的錢 去了委內瑞拉。 買珠寶!哈特是怎麼了?他搞得好像自己是個老頭子似的。女人對哈特這種男人圖的不是珠寶,而是其他東西。」 從表面上看,大夥兒發現哈特家只發生了兩個變化。一是所有的鳥都被關進了鳥籠,二是那條阿爾薩斯狼狗被鎖上了鏈條,看上去很可憐。 大家在哈特跟前閉口不談多莉。我想是這整樁事來得有點突然。 其實,後來發生的事情更突然。我們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才得知全部細節的。我起先是發現哈特失蹤了,慢慢才聽說了許多謠言。 事情的真相是後來在法庭上才搞清楚的。多莉從哈特那兒跑了,當然沒有忘記帶上哈特送的全部禮物。哈特追到她後發現她和另外一個男人在一起。一頓大吵之後,那個男人逃走了,哈特只好把氣撒在多莉身上。後來,據警方的證詞說,他含淚到警察局自首時稱:「我殺了一個女人。」 其實多莉並沒死。 根據當時的消息,我們都以為多莉死了,有一兩天沒人敢相信這是真的。 米格爾街突然沉寂了下來,沒人聚在哈特家外面的電線杆下談天了,沒人打板球了,沒人打攪睡午覺的人了,俱樂部也死氣沉沉,停止了活動。 我們無情地把多莉忘得一乾二淨,只是想著哈特。我們打心底裡覺得他沒有錯,並很為他感到難過。 我們在法庭上看見了他。他變了,變得蒼老了,他蠕動著嘴朝我們笑了笑。他還是好樣的,我們哈哈地笑著,但心裡卻在流淚。 檢察官問哈特:「是在一個漆黑的夜晚嗎?」 哈特說:「一片漆黑。」 哈特的律師是個胖胖的小個子男人,名叫奇塔蘭詹。他穿著一套帶氣味的棕色西服。 奇塔蘭詹滔滔不絕地背誦鮑西婭①關於仁慈寬恕的主張,要不是法官打斷他,他都不見得會停。法官說:「奇塔蘭詹先生,你說的話都很有意思,有些甚至是對的,但你卻在浪費本庭的時間。」 ﹛① 莎士比亞作品《威尼斯商人》中的女律師。﹜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