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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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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的詩句首詞是連詞「好像」,表示這句話僅僅是個比喻。它雖然也是個具體形象,就像《地獄篇》裡的火雨那種具體形象一樣,卻是用來描寫地獄裡的悲慘景象的。卡瓦爾坎蒂詩中的各種形象一閃而過,我們甚至看不清它們,只是感覺它們存在。但丁的詩中,一切都那麼實在,那麼緩慢,具有精確的重量。即使講重量輕微的東西,但丁也似乎要準確地說明它分量輕,「好像無風時阿爾卑斯山中紛飛的雪花似的」。在另一句與這句十分相似的詩句裡,為了說明一個正要沉入水底而消失的物體的重量,但丁說它仿佛被水托住變輕了:「猶如重物漂在昏暗的水面上」(《天堂篇》第三章,第123行)。 現在我們應該記住,世界是由沒有重量的原子構成的這種觀點之所以使我們感到驚奇,是因為我們習慣了物體的重量。同樣,因為我們看不見語言也有重量,所以我們才不能讚賞語言重量輕這個概念。 世世代代的文學中可以說都存在著兩種相互對立的傾向:一種傾向要把語言變成一種沒有重量的東西,像雲彩一樣飄浮於各種東西之上,或者說像細微的塵埃,像磁場中向外輻射的磁力線;另一種傾向則要賦予語言以重量和厚度,使之與各種事物、物體或感覺一樣具體。 意大利文學(還有歐洲文學)誕生之初,卡瓦爾坎蒂與但丁二人分別代表了這兩種傾向。當然,對他們二人只能做粗略的比較,而且需要詳細地論證,因為但丁是個知識淵博、多才多藝的人。但丁就寫過一首十四行詩(「圭多,我希望你、我和拉波」),歌頌最令人開心的輕鬆,並且是寫給卡瓦爾坎蒂的。這不應使我們感到奇怪。但丁的抒情詩集《新生》寫的就是他的朋友與師長卡瓦爾坎蒂喜愛的題材,其中有許多詞匯、主題與概念都是這兩位詩人共有的。如果但丁要表現輕的話,不論在《神曲》中還是在其他作品中,他這方面的才華絲毫不比別人遜色。 然而但丁的天才卻表現在另外那個方面,表現在運用語言的聲與情來描寫各種感覺,捕捉外部世界各種形態與品質的詩意,說明世界是個體系。在這個體系裡各種事物都有自己的位置並遵循一定的秩序。假若我們強行把這兩位詩人拉在一起進行比較的話,我認為但丁力求賦予事物以具體的形態,哪怕是最抽象的智力活動,他也要賦予它以具體的形態;而卡瓦爾坎蒂則力圖把可以觸摸到的具體形態化為節奏明顯的詩句、音節,仿佛人們的思想活動就像迅速放電。 我講了卡瓦爾坎蒂,目的在於說明我所謂的「輕」具有什麼含義。對我來說,輕是與精確、果斷聯繫在一起的,與含混、疏忽無關。保爾·瓦萊裡說過:「應該輕得像鳥,而不是像羽毛。」 我利用卡瓦爾坎蒂說明了「輕」的三種不同含義: 一、減輕詞語的重量。從而使意義附著在沒有重量的詞語上時,變得像詞語那樣輕微。 我請你們去尋找這方面的例子。例如埃米莉·狄金生就可以給我們提供許許多多例證。 一個普通的夏日的清晨 一個萼片、一個花瓣、一根花刺、 一汪露水、一隻蜜蜂也許兩隻, 微風吹過,樹葉颯颯, 我是一朵玫瑰花! 二、敘述這樣一種思維或心理過程,其中包含著細微的不可感知的因素,或者其中的描寫高度抽象。 我們隨便打開亨利·詹姆斯的任何一本書,便可找到寫作年代距我們較近的例證: 深淵上架著一座橋。此橋雖輕,偶爾還會晃動,令人頭暈,但還算牢固。儘管如此,為了慰藉他們的神經,他們還要時而放下鉛錘測量深度。然而他們之間的差別卻始終存在:她一直覺得沒有必要反駁馬奇爾對她的指責;馬奇爾在他們最近發生的一次爭吵中曾指責她隱瞞自己的思想,不敢表明自己的想法。 (《叢林猛獸》第三章) 三、具有象徵意義的「輕」的形象,如薄伽丘的故事中卡瓦爾坎蒂舞動那雙細長的腿從墳墓上方躍過來。 文學上的一切虛構,寫出來比講出來更容易讓人記住。堂吉訶德舉著長矛沖向風車,被風車帶著在空中旋轉,這個場面在塞萬提斯的小說中僅僅幾行。可以說,作者為此花費的筆墨很少。儘管如此,它卻成了世界文學中最著名的片段。 我想,我可以按照這些說明去翻閱我的藏書,尋找有關「輕」的例證。首先我要在莎士比亞的戲劇中找出茂丘西奧上場的那一段:「你是一個戀人,你就借著丘比特的翅膀,高高地飛起來吧。」羅密歐立即反駁茂丘西奧的話說道:「愛的重擔壓得我向下沉。」茂丘西奧的行為方式表現在他一開始就使用的幾個動詞上:跳舞,飛翔,刺痛。他認為人的相貌不過是一隻面具,「一副面甲」。他一上場便覺得需要說明他的哲學思想,不是進行一篇理論演說,而是敘述一個夢:他夢見了春夢婆。春夢婆是精靈們的穩婆,乘坐一輛由榛子殼做的馬車來了。 她的車輻是用蜘蛛的長腳做成的,車篷是蚱蜢的翅膀;挽索是小蜘蛛絲,頸帶如水的月光;馬鞭是蟋蟀的骨頭;韁繩是天際的遊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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