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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認為《十日談》中描寫佛羅倫薩詩人圭多·卡瓦爾坎蒂的故事(第六天,故事九)再好不過地說明了我這個觀點。薄伽丘筆下的卡瓦爾坎蒂是位嚴肅的哲學家,在一所教堂前的墓地裡一邊散步一邊思考。佛羅倫薩的一些「豪門子弟」成群結隊地騎著馬在市內參加各種節日活動,尋求相互交往的機會。卡瓦爾坎蒂雖出身豪門,穿著入時,卻不與他們一夥,從不願與他們一起尋歡作樂。同時,他們也懷疑他那神秘的哲學思想有不敬神靈之嫌。

  有一天,紀度從奧多·聖米歇爾起程,取道科索·阿台馬利,到聖約翰禮拜堂去,這是他常走的一條路。那時候,聖約翰禮拜堂一帶全是大理石或是別的石塊築成的陵墓,就像現在的聖萊巴拉達禮拜堂的墳地那樣,紀度正在緊閉著的禮拜堂門前墳地的雲斑石柱中間徘徊著,恰巧貝多和幾位朋友騎著馬從聖萊巴拉達廣場一路來到這裡,他們望見了紀度正在墳地裡,說道:「讓我們去挖苦他一下吧。」

  他們於是踢了一下馬腹,催著馬直向他那兒奔去,等他抬起頭來,早已來到他面前了。他們說道:「紀度,你怎麼不肯加入到我們這社團來,不過請問你,即使你果真發現了天主是不存在的,那又有什麼好處呢?」

  紀度看見被他們包圍了,立即回答道:「你們在自己的老家裡,愛怎麼跟我說話就怎麼說吧。」

  他這麼說著,就一手按在墳墓上,施展出他那矯捷的身手,一下子跳了過去,擺脫他們的包圍。
①

  ﹛①這段引文摘自薄伽丘的《十日談》,這裡的紀度實為圭多。﹜

  我們感興趣的不是卡瓦爾坎蒂說的那句話(可以這樣來解釋那句話:詩人卡瓦爾坎蒂的伊壁鳩魯主義觀點,實際上是阿威羅伊主義的觀點。後者認為個人的靈魂是世界的智慧的一部分。墳墓是你們的家,不是我的家,因為一個通過智慧來觀察世界的人已經戰勝了肉體的死亡)。使我們感到驚訝的是薄伽丘描述的形象:卡瓦爾坎蒂縱身跳出包圍圈,因為「他自己體重很輕」。

  如果我要為自己走向新的千年選擇一個吉祥物的話,我便選擇哲學家兼詩人卡瓦爾坎蒂從沉重的大地上輕巧而突然躍起這個形象。這表明詩人的莊重蘊含著輕巧,而那些被人們視為生活的東西,諸如喧鬧、尋釁、夾馬刺、馬蹄嗒嗒,等等,都屬於死亡的王國。死亡的王國就像一個堆放破舊汽車的垃圾場。

  現在我要對你們講代表輕的詩人卡瓦爾坎蒂,但願你們記住他的這個形象。他詩歌中的人物,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歎息、光線或映象,是他稱為「心靈」的非物質的脈衝與信息。寫這個主題比起寫愛情的痛苦,並不容易些。卡瓦爾坎蒂把這個主題分解成這樣一些觸摸不到的微小的單位,它們活動于感情與理智之間,活動於心臟與大腦之間,活動於視覺與聲音之間。簡而言之,這些微小的單位有三個特點:一、輕微;二、不停地運動;三、攜帶著一定信息。他的有些詩歌,詩文本身就是信息或信息的傳遞者。在他那首著名的敘事詩中,這位被流放在外的詩人對自己正在寫的詩歌寫道:「去吧!輕輕地、悄悄地/徑直走向我的心上人。」在另一首敘事詩中,他的寫作工具—羽毛和用來削尖羽杆的工具—在講話:「我們是羽毛、剪刀和小刀/感到痛苦、震驚和悲傷……」

  在一首十四行詩中,每個詩句都有「靈魂」或「小靈魂」這個詞。卡瓦爾坎蒂顯然在自我欣賞。在十四個詩句中,十四次用到「靈魂」這個詞而且內涵各異,把他對這個關鍵詞的愛好發揮得淋漓盡致。在另一首十四行詩中,他說身軀雖被愛情的痛苦所肢解卻在繼續行走,活像一個用金屬、石頭或木頭做成的機器人。圭尼澤利①在此以前曾寫過一首十四行詩,詩中作者比喻自己由於愛情的痛苦變成了一尊銅像。他的這個形象非常具體,其力量恰恰在於它給予人們一種沉重的感覺。在卡瓦爾坎蒂的這首詩歌裡,物質的重量不見了,因為人的軀體是由各種材料構成的,它們是可以相互借喻的。詩人借喻時不一定非得使用固體材料不可;即使是使用了「石頭」一詞,也不會使詩歌變得沉重。這裡我們又碰到了我講盧克萊修和奧維德時曾提到的一切物質的同一性問題。意大利修辭學家,評論家詹弗蘭科·孔蒂尼把這種借喻稱為「卡瓦爾坎蒂式的各種現實間的同一」。

  ﹛①圭尼澤利,意大利13世紀詩人。﹜

  卡瓦爾坎蒂把各種現實同一起來,最成功的一次是在這樣一首十四行詩中,在那首詩中他先列舉了各種美的景象,但最後卻說情人的美貌壓倒了一切美景。

  女子美貌、
  男子博學、
  騎士彪悍,
  誰不愛。
  鳥語委婉、
  情語綿綿、
  驚濤載舟,
  誰不贊。
  寧靜的黎明、
  紛飛的白雪、
  鬱鬱蔥蔥的河岸、
  金飾、銀飾和珠寶、
  ……


  但丁在《地獄篇》(第十四章,第30行)中對「紛飛的白雪」這句略加改變,寫成「好像無風時阿爾卑斯山中紛飛的雪花似的」。這兩個詩句很相像,但表示的概念卻完全不同。兩句詩裡紛飛的雪花都使人聯想到一種靜悄悄的運動。但是它們的相同之處到此為止,相異之處由此而始。但丁的詩句注明了地點(「阿爾卑斯山中」),描寫山中的景色,而卡瓦爾坎蒂詩句中的「白」字似乎是贅用,而「紛」與動詞「飛」連在一起完全不是表示風景,乃是表示作者心緒不定。這兩句詩的含義有所不同,還因為它們的第一個詞不同。卡瓦爾坎蒂的詩句第一個詞是「和」,表示這句與其他各句並列,是一連串的形象,羅列出外部世界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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