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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在這首寫於1953年的短詩中,蒙塔萊描述了一幅空前恐怖的景象,他利用黑暗與災難的反襯突出那些細微的閃閃發光的痕跡(「當燈光全然關閉/舞曲的節奏變得瘋狂時/勸君把粉餅與小鏡子放在一起」)。我們怎麼能夠把拯救我們自己的希望寄託在那易碎的小鏡子上呢?蒙塔萊的這首詩表示了這樣一種信念:看來必然會消失的東西反而會存在下去。他堅信最細微的痕跡所代表的道德價值(「那邊微弱的亮光/不是一根劃著的火柴」)。

  為了講述我們這個時代,我繞了個大圈子。從回憶奧維德的美杜莎到蒙塔萊的路齊費羅。對一個小說家來說,要把自己有關輕的想法描寫出來並列舉出它在現代生活中的典型事例,這是很困難的,只好無休止地、無結果地去進行探索。很明顯,米蘭·昆德拉就是這樣做的。他的小說《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輕》,其實是痛苦地承認生活中不可避免的沉重。不僅他那個國家生活中充滿了令人絕望的壓抑,而且我們這些無比幸運的人生活中也充滿了壓抑。昆德拉認為,形形色色的限制就是生活中的重負;社會生活與私人生活中的種種限制,像一張網眼細小的大網越來越緊地束縛著人類生活。他的這部小說向我們揭示,我們在生活中選擇與珍惜的一切輕鬆東西,將來不可避免地會變成沉重的負擔。也許惟有人類敏捷的智慧可以逃避這個厄運,但敏捷的智慧屬於另外一個範疇,不屬於生活。

  當我覺得人類的王國不可避免地要變得沉重時,我總想我是否應該像柏爾修斯那樣飛向另一個世界。我不是說要逃避到幻想與非理性的世界中去,而是說我應該改變方法,從另一個角度去觀察這個世界,以另外一種邏輯、另外一種認識與檢驗的方法去看待這個世界。我所尋求的各種輕的形象,不應該像幻夢那樣在現在與未來的現實生活中必然消失。

  在文學這個無限的世界裡總有許多嶄新的或古老的方法值得探索,總有許多體裁和形式可以改變我們對這個世界已有的形象……但是,如果文學不能使我們相信我們這些形象不是幻夢,那麼我只有向科學尋找依據,用以證明這些沒有任何重量的形象……

  當今各種科學好像都在向我們證明,世界是靠非常微小的物質維繫的,如DNA之於信息傳遞,中子之於核裂變,從開天闢地就處於自旋轉狀態的中微子、誇克……

  還有信息科學。不錯,重量輕的軟件只能通過重量重的硬件來施展力量,但發號施令者乃是軟件。軟件指揮硬件和外部世界,硬件按照軟件的要求而存在,為編制更複雜的程序而發展。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形象與第一次工業革命的形象不一樣,不是軋鋼機或鑄件這類沉重的東西,而是以電子脈衝形式在電路上流動的信息單位。鐵制的機器將會永遠存在,但它們必須服從那些沒有重量的信息單位。

  從科學中推論出一種符合我理想的外部世界的形象,還有沒有根據呢?我現在對這種做法很感興趣,因為這種做法可能與詩的歷史中一條古老的線索有關係。

  盧克萊修的《物性論》是第一部偉大的詩篇。在這部作品裡,認識世界就是把世界這個整體分解成無數個細小的、運動著的、輕微的世界並感知它們的存在。盧克萊修的本意是寫一部有關物質的長詩,然而他的詩卻告訴我們,物質是由看不見的粒子構成的。他是位描寫物質的具體性的詩人,描寫物質的永恆性與不變性,但他卻告訴我們說,空虛與固體物質一樣也是具體的。盧克萊修最擔心的似乎是物質的重量會把我們壓得粉碎。在確定支配各種事件的力學法則時,他覺得有必要允許原子有突然偏離直線的運動,以保障物質與人類的自由。關於不見粒子的詩,關於突然性的詩,以及關於空虛的詩,都出自這位毫不懷疑世界是物質世界的詩人之手。

  世界分解成粒子,也有看得見的地方。這裡充分體現了盧克萊修寫詩的才幹。例如,黑暗的房間裡一束陽光中塵埃在旋轉(第二卷,第114至第124行);海浪輕輕地把貝殼卷到沙灘上,沙灘吸收海水留下既相同又相異的貝殼(第二卷,第347至第376行);我們行走時不知不覺被蜘蛛網裹住了頭(第三卷,第381至第390行)。

  前面我援引了奧維德的《變形記》。那也是一部百科全書型的詩篇(比盧克萊修的詩遲五十年寫成),它的出發點不是物質世界而是神話傳說。奧維德也認為,一切都可以變換新的形式,也認為認識世界就是分解世界,也認為一切形式都平等地存在,反對在權力和價值上有大小貴賤之分。盧克萊修認為,世界是由性質、特徵和形式構成的。各種東西、植物、動物和人,之所以相互存在差別,是因為它們的性質、特徵和形式存在差異。但是,東西、植物、動物和人,僅僅是一種共同實質的脆弱的外殼,如果受到激情的衝擊,這個共同的實質便可能產生差異懸殊的變化。

  奧維德的天才在於觀察由一種形式轉化為另一種形式時變化過程的漸進性。例如,他這樣描寫一個女人發現自己正在變成一棵棗樹:她的雙腳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一層軟軟的樹皮從下向上慢慢地生長,最後把她的雙腿粘在一起;她伸手抓頭髮,發現手上長滿了樹葉。又如,他描寫阿拉喀涅①的手指靈巧地繞線放線,撚紡錘,舞繡針,突然她的手越變越細、越變越長,最後變成了蜘蛛足織起蜘蛛網來。

  ﹛①阿拉喀涅是希臘神話中善於織繡的呂底亞女子,敢於與雅典娜(密涅爾瓦)比賽。雅典娜賽不過她,便威逼她自縊。後來雅典娜出於憐憫,給她鬆開繩索,繩子變成了蜘蛛網,阿拉喀涅則變成了蜘蛛。﹜

  盧克萊修也好,奧維德也好,都把輕看做以哲學和科學為依據的觀察世界的方法。盧克萊修依據的是伊壁鳩魯的學說,奧維德依據的是畢達哥拉斯的學說(奧維德向我們描述的畢達哥拉斯,非常像釋迦牟尼)。但是他們兩人的輕都是指詩人在文筆和語言上形成的某種風格,與他們追隨的二位哲學家及其哲學關係不大。

  從我上面講的那些來看,我覺得輕這個概念開始變得明確了。首先,我想我已證明了兩種輕的存在:莊重的輕與輕佻的輕。然後又證明了莊重的輕可使輕佻的輕顯得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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