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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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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應該沿這條線探索下去嗎?這樣走下去,等待我的結論不是太明顯了嗎?各種現實過程的寫作模式……或者說,惟一可以認識現實的寫作模式……乾脆說吧,惟一現實的寫作模式……不,我不能沿這條路走下去,它會迫使我遠離我對寫作這個詞的理解和用法。我認為寫作是對各種事物永無休止的探索,是努力適應它們那種永無止境的變化。 最後還有一條線索,亦即我一開頭就講到的那條線索:文學是一種生存功能,是尋求輕鬆,是對生活重負的一種反作用力。也許正是這種需要才是盧克萊修與奧維德的出發點:盧克萊修追求(或自以為追求)的是伊壁鳩魯提出的避免痛苦;奧維德追求(或自以為追求)的是畢達哥拉斯提出的靈魂轉世。 由於我們習慣于把文學看成是對知識的追求,為了在這塊土地上生長,我必須把它擴展成包括人類學、人種學和神話等在內的一門學問。 對威脅部落生存的災難—乾旱、疾病和其他不幸,薩滿教徒①的辦法是,減輕自己的體重,飛到另一個世界去,依靠另一種知覺去尋找戰勝災難的力量。在距離我們更近的時代和文明中,農村婦女承受著更加沉重的生活負擔,那裡便有女巫騎在掃帚上或騎在更輕的麥秸、麥穗上夜晚出來飛行。這些形象在被學者們整理出來以前,曾是民間幻想的一部分,或者說是過去生活的一部分。我覺得,在遭受痛苦與希望減輕痛苦這二者之間的聯繫,是人類學一個永遠不會改變的常數。文學不停尋找的正是人類學的這種常數。 ﹛①薩滿教是一種原始宗教,現多流行於亞洲和歐洲的北部。﹜ 首先是口頭文學。神話故事中經常出現飛向另一個世界的情形。普羅普在《神話的形態》一書中把這種現象說成是「神話人物遷移」的一種方式:「通常我們研究的對象在『另一個』或者『與我們這個不同的』王國裡。那個王國可能位於水平方向遙遠的地方或垂直方向很高或很深的地方。」隨後普羅普便羅列了「神話人物在空中飛行」的各種例證:「騎在馬背上,坐在鳥身上,長著翅膀,乘著飛船或飛毯,騎在巨人或神靈的肩上,坐在魔鬼的車裡,等等」。 我並不覺得,把人類學記述的薩滿教的宗教儀式與民間文學中記載的巫術聯繫起來是牽強附會。恰恰相反,我認為應該在文學所反映的人類的各種需求中去尋找各種形式的文學創作的內在合理性。 在結束這一講時,我想引用卡夫卡的一篇故事,《小桶騎士》。這篇以第一人稱敘述的故事很短,寫於1917年。很明顯,他的出發點是很現實的:那場大戰中那年冬天對奧地利來說是最可怕的一個冬天,因為缺煤,主人公提著小桶出來找煤生爐子。在街上他像騎士一樣騎在小桶上,小桶帶著他在二層樓高的空中一顛一簸地飛行,猶如騎在駱駝背上。 煤店位於地下室,這位騎士卻在空中。他們很難互相溝通。煤店老闆很願幫助他,老闆娘卻不願意。騎士無錢買煤,請求他們送他一鏟最次的煤。老闆娘解下圍裙像趕蒼蠅那樣轟趕他。小桶重量很輕,便帶著騎士飛到冰山那邊去了。 卡夫卡的許多短篇故事都很神秘,這篇尤勝。也許卡夫卡僅想告訴我們,戰爭年代在寒冷的夜晚出來找煤,就像騎士的流浪,就像駝隊穿越沙漠的旅行,就像騎著空桶魔幻般的飛行。這個空桶是貧苦、願望與追求的象徵,它使你離開了互助與自私的地面,把你提升到你那謙卑的請求再也不可能得到滿足的程度。作者的這種構思能使我們產生永無止境的聯想。 我講了薩滿教徒、神話人物和貧困;講到貧困變得輕盈,飛往各種需要都能魔術般得到滿足的王國。我講了女巫,講到她們騎在像小桶那樣的極簡樸的家庭用具上飛行。然而,卡夫卡這篇故事的主人公似乎並不具備薩滿教徒與女巫那種能力,冰山那邊的國度也不像空桶可以裝滿煤的地方。再說,小桶假若裝滿了,又怎麼能飛行呢。好吧,讓我們坐上我們的小桶,飛向2000年,但我們不能指望在那裡看到我們沒有帶到那裡去的東西,例如我在這次講座中闡述的「輕」。如果我們不能把它帶到那裡去,我們在那裡就不會見到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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