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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在實際生活中我們都十分珍惜時間。但是在文學中我們卻可以隨意地、漫不經心地去對待時間,因為這裡的問題不是要提前到達某個預期的目標。我們在文學中節省時間,是因為我們節省的時間愈多,供我們浪費的時間就愈多。修辭與思維要敏捷,就是要做到靈活、多變與流利。寫作也應該有這些特點,因為寫作時常常會離題,會從一個話題跳向另一個話題或一次又一次地放下然後又撿起後來的話題。

  勞倫斯·斯特恩的偉大發明便是他利用離題這一手法創作了一部小說,成為狄德羅效法的典範。離題或插敘,是推遲寫結尾的一種策略,是在作品內部拖延時間,不停地進行躲避。躲避什麼呢?「當然是躲避死亡」,一位意大利作家即卡爾洛·萊維在一篇介紹《項狄傳》的文章中這樣寫道(人們不會認為萊維是斯特恩的崇拜者)。斯特恩的訣竅在於他把插敘和時間無限這種感覺,引入到對社會問題的觀察之中。

  「鐘錶是項狄的第一個象徵,」卡爾洛·萊維寫道,「在鐘錶的控制下他出生了,開始了他那不幸的一生。鐘錶也成了他不幸的象徵。貝利①曾經說過,死亡躲藏在鐘錶之中。死亡就是時間,是一步步變得具體的時間,是慢慢分成片段的時間,或者說是漸漸走向終結的抽象時間。個人的不幸就是這抽象時間的具體部分,是它的片段,是它的部分,而不是它的整體。項狄不願意出生,因為他不願意死亡。一切手段,一切武器都可以用來逃避死亡,逃避時間。如果說在時間與死亡這兩個逃避不了的點之間直線距離最近的話,那麼離題與插敘則可以使它們之間的距離延長。如果這些插敘變得十分複雜,十分曲折,相互纏繞在一起並迅速更迭,讓人看不清它們的蹤跡,那麼死亡也許不會找到我們,時間也許會迷失方向,我們也許會被這些不斷變換的掩體保護下來。

  ﹛①意大利詩人。﹜

  這些話值得我深思,因為我並不崇尚插敘,也可以說我喜愛直線,希望直線能無限延長,好讓讀者捕捉不到我。我希望我能像箭一樣射向遠方,消逝在地平線之外,讓我飛行的軌跡無限延伸。或者說,如果在我前進的道路上有許多障礙,那麼我將用許多直線線段設計我的行跡,依靠這些短小的線段在盡可能短的時間內繞過各種障礙。

  我在青年時代就選定拉丁語格言「忙而不亂」作為我的座右銘。也許這句格言對我的吸引力不是詞語,也不是詞語表示的概念,而是它們的形象。你們一定會記得文藝復興時代偉大的威尼斯出版商阿爾多·馬努齊奧,他在自己各種出版物的扉頁上都印上一隻在鐵錨鉤爪間遊戲的海豚,並注上拉丁格言「忙而不亂」。鹿特丹的伊拉斯莫在其著名的著作中評論這個漂亮的印刷圖案說,它代表了緊張的持之以恆的腦力勞動。然而,鐵錨和海豚同屬於海洋這個世界,我喜歡的則是那些把不同來源、不同意義的圖案聯繫在一起的形象,例如畫謎之類的形象。保羅·喬維奧①收集的16世紀的圖案中有一幅用蝴蝶和螃蟹來注釋拉丁格言「忙而不亂」。這兩種動物形狀都很怪,但都很對稱,正是它們這種奇特的形狀使它們被放在一起時,出人意料地顯得和諧。

  ﹛①意大利歷史學家和繪畫藝術作品的收藏家。﹜

  從開始創作生涯那一天起,我就把寫作看成是緊張地跟隨大腦那閃電般的動作,在相距遙遠的時間與地點之間捕捉並建立聯繫。因為我愛好冒險、愛好童話,我總想找到某種東西能代表內心裡的力量,代表大腦裡的活動。我把這個希望寄託在形象上,寄託在由形象產生的想像上。當然我很清楚,只要這種想像尚未變成語言,便談不上是文學作品。詩人寫詩,作家寫文章,成功都在於他們找到了文字表述。這可能通過一閃念而實現,但一般說來卻需要耐心地選擇「恰當的詞語」,鑄成字字經過推敲的句子。句子的聲音要諧調、概念要清楚、含義要深邃。我深信寫散文與寫詩並無兩樣,不管寫什麼都應找到那惟一的、既富於含義又簡明扼要的、令人難以忘懷的表達方式。

  寫長篇時很難保持這種緊張的工作狀態。另外,我的性格也決定了我最好寫短篇。所以,我的作品大都是由「短篇小說」構成的。例如,我在《宇宙奇趣》和《你和零》中進行的試驗,用講故事的形式談論抽象的時間與空間的概念。這種試驗只能在短篇小說的範圍內進行。我還試驗過更短的作品,故事的篇幅更短,介於寓言故事與短小的散文詩之間,例如我過去寫的《看不見的城市》和現在寫的《帕洛馬爾》。當然,作品的長短只是外表上的標準,而我指的卻是一種高度的濃縮。雖然在長篇敘述中也能做到高度濃縮,但這種高度濃縮的標準長度卻是一兩頁。

  由於我偏愛短篇,只好遵循意大利文學的傳統。意大利文學史中小說家不多,詩人卻不少。這些詩人即使寫散文,也把自己的思想與創作的精華集中於有限的幾頁之中,例如萊奧帕爾迪的《道德小品集》。他的這部作品在意大利和其他國家的文學中,都是絕無僅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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