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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萊奧帕爾迪說:「久遠、古老這類詞匯非常富有詩意,非常討人喜歡,因為它們能喚起許許多多不確切的想法……」(1821年9月25日)「夜晚,夜晚的,這類描寫夜色的詞匯最有詩意,因為夜色中各種東西模糊不清,人們對它或它的全貌只能看到一種模糊的、分不清的、不完全的形象。黑暗、深遠等,這些詞匯亦然。」(1821年9月28日)

  萊奧帕爾迪的詩充分證明了他的看法,說明他的話有事實依據。我們繼續翻閱《劄記》,尋找他愛好這類詞匯的其他例證。喏,這裡有一條比較長的記載,列舉了能夠產生那種「不確切性」的各種情況:

  ……在看不到太陽與月亮的地方或直接看不到日光與月光的地方;在部分地被日光或月光照亮的地方;日光與月光的反射光及由反射光照亮的物體;在日光與月光受阻照不到的地方,例如在蘆葦叢裡,在密林裡或者在百葉窗已放下的房間裡,等等;在日光或月光不能照進去、只有反光的地方;從日光或月光不能直接照到的地方看光線或從日光與月光不能直接照到、僅由它們的反射光照到的地方看光線;從房間裡看過道或從外面看過道,或以同樣方式看涼臺;在光線與暗影界線不清的地方,例如在大街上的柱廊裡,在高懸空中的陽臺上,在懸崖絕壁之間,在山谷裡,在從陰影中觀看頂峰呈金色的群山上;當光線照著彩色玻璃,看玻璃產生反光。總而言之,一切物體與現象,不論它們是由什麼物質構成的,也不論它們是在什麼情況下發生的,只要我們的視覺、聽覺等覺得它們不確切,不清楚,不完美,不全面,或者說不同尋常。

  喏,這就是萊奧帕爾迪要求我們具備的能力,以便欣賞模糊不清蘊含的美感。其實,他要求我們高度精確與細心地去構成每一個形象,確定每一個細節,選擇物體、光線和氣氛,以捕捉那預期的美感。我在選擇萊奧帕爾迪時,把他當做反對我頌揚精確性的人,結果他卻變成了對我十分有利的見證人……描寫朦朧狀態的詩人一定是主張精確性的詩人,善於用他的眼睛、耳朵和手,敏捷而準確地捕捉自己最細膩的感覺。《劄記》中的這一段值得我繼續讀下去。追求不確切之中的美,變成了對變化、擁擠和運動等的觀察……

  日光與月光在城市裡非常好看,非常感人,因為它們在城裡被陰影分割,有些地方明暗相間,有些地方光線逐漸由強變弱。例如在房頂上,有些地方日月都照射不到。這種美的感受還包括光線的變化、光線的昏暗、看不清,以及由此而導致對看不清的東西隨意進行幻想。同樣的效果在農村也會產生,如樹蔭、叢林、山峰、葡萄架、村莊、草垛、凹凸不平的田野,等等。相反,一片平整而開闊的田野,日光和月光毫無變化、毫不受阻地直射其上,就不能產生這種效果。在目光可以看到遙遠的地方時,這時的景象也很好看,那是因為它給人一種無法確定其距離的感覺。萬里無雲的天空也是如此。因此我要指出,變化之美感、模糊之美感當在廣闊之美感、廣闊而無變化之美感以上。也許有幾朵浮雲的天空比完全晴朗的天空更加好看。也許觀察天空沒有觀察大地、觀察田野等更能使人感到享受,因為天空變化較少(而且與我們的關係不那麼密切,它不完全屬於我們,也不完全屬於我們習慣的那些物體)。說實在的,如果你仰面朝天,只能看到天空而看不到大地,那麼你的感覺就不如觀察田野或者從同一角度既看到天空又看到大地,看到它們一上一下既分離又連接在一起時的那種感覺更美好。

  由於上述原因,觀察擁擠的現象,如星空、人群等,觀察擁擠、混亂、毫無規則、毫無秩序的運動,觀察一種看不清的起伏運動,觀察我們在思想上既不能確定它是何種運動又不能明確而清楚地想像出它來的那種運動,例如擁擠的人流、蟻群或波濤翻滾的海面,等等,觀察這些現象也有美感。同樣道理,一陣毫無規則又分辨不清的嘈雜聲,也能給人留下美好的感覺。(1821年9月20日)


  這裡我要講講萊奧帕爾迪詩作中的一篇重要詩歌,即他最著名的抒情詩《無限》。在這篇詩歌中,作者描寫他自己坐在籬笆後面,望著籬笆外面的天空,想像那無邊無際的天空,既感到害怕又感到高興。他這首詩是1819年寫的。我剛給你們念的《劄記》中的那兩條,是兩年以後寫的,說明萊奧帕爾迪那時仍在思考寫《無限》時在他頭腦裡產生的問題。萊奧帕爾迪常常把「不確定」與「無限」這兩個詞加以比較。作為一個不幸的享樂主義者,他自然認為,在未知與已知之中未知更具有吸引力。

  希望與幻想是對生活中的失望與痛苦的惟一慰藉。就是說,人要在「無限」的條件下設計自己的希望;只有在你想像自己的希望沒有限制時,你才會感到愉快。但是,由於人的頭腦不能想像無限,甚至想到無限就感到害怕,便只好滿足於「不確定」,滿足於各種各樣分辨不清的感覺。正是這些感覺給人一種沒有界限的感覺,一種並不真實卻令人愉快的幻覺。「在這片海洋中浮游多麼美好」,只有在「無限」這片海洋中浮游,愉快才能超過恐懼,因為詩歌通過文字的音韻傳達給人們的是一種愉快的感覺。即使詩裡面的詞語講的是憂慮,詩詞的音與韻仍然能給人以美感。

  我覺得我現在解釋萊奧帕爾迪的詩,僅僅解釋了他詩歌中表達的感覺,似乎我承認他是18世紀流行的感覺主義的追隨者(他有意把自己描繪成這樣的人)。其實萊奧帕爾迪要解決的問題,是純理論的問題,是超感覺的問題,是自巴門尼德①起至笛卡爾與康德為止這段哲學史上爭論的首要問題,亦即絕對時空的無限與我們憑自己的經驗對時空的認識之間的關係問題。就是說,萊奧帕爾迪從嚴格的數學般的抽象時空這種觀念出發,把時空觀念與不確切的、含混不清的感覺變化加以對比。

  ﹛①古希臘唯心主義哲學家。﹜

  羅伯特·穆西爾未完成的巨著《沒有個性的人》的主人公烏爾裡希,在做種種可笑的哲學推論時,就是在精確性與不確切性之間左右搖擺不定:

  ……現在,假若這個被觀察的人代表精確,那麼把他隔絕起來,任其發展,把他看做是一種思維習性,一種生活方式,並使他這種典範作用影響他所接觸到的一切東西,那麼他就成了把精確性與不確切性荒謬地結合在一起的人了。他具有嚴格的、必需的謹慎,這是他的性格,與精確性相吻合;但是除這個品質之外,他的性格的其他方面便屬於不確切性了。(第一卷第二冊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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