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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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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創作的第一篇宇宙奇趣《月亮的距離》是最「超現實主義」的一篇,因為在這篇故事裡,萬有引力這一物理學法則讓位於夢囈般的幻想。支配其他各篇故事情節的,則是這樣一種前後比較一致的思想,它的出發點是科學的,但表面上卻籠罩著一層幻想與感覺,即人物的獨白或對話。 總之,我的創作方法是,把幻想中自發出現的形象與語言思維中的意圖統一起來。雖然視覺幻想及其邏輯是最先產生的,但它或早或晚都要陷入思維與語言表達以及它們的邏輯這張羅網之中。儘管如此,視覺形象仍然是決定性的,有時它能出人意料地解決思維與語言所不能解決的問題。 我還要對《宇宙奇趣》中的人神同形論的觀點補充說幾句。我之所以對科學感興趣,是因為我想擺脫人神同形論的觀點,但同時我又深深相信,我們的幻想必然具有擬人化的特點。因此,我決心用擬人化的手法描繪宇宙,把宇宙寫成一個不存在人的地方,寫成一個根本不可能存在人的地方。 現在該回答我提的問題了。斯塔若賓斯基認為有兩派:一派認為幻想是認知工具,一派認為幻想與宇宙靈魂等同。我傾向哪一派呢?根據上面講的,我應該堅定地站在第一種觀點那邊,因為我認為小說是把幻想的自發邏輯與根據意願設計的構思統一起來。但是,我時常又在幻想中努力尋求一種超越自我、超越主觀的認知工具,因此我更應該宣佈自己更接近第二種主張,即與宇宙靈魂等同的立場。 然而另有一種說法,我認為更適合我,即把幻想看成各種可能性的集合,它彙集了過去沒有、現在不存在、將來也不存在,然而卻有可能存在的種種假想。斯塔若賓斯基在談到布魯諾時提到了這點。布魯諾認為幻想精神是「這樣一個世界或海灣,那裡的形式與想像是不會達到飽和的」。我認為,任何形式的認知都必須向這個海灣索取各種可能性。詩人的頭腦,以及在關鍵時刻科學家的頭腦,都是按照形象聯想法工作的。這是在可能性與不可能性的無數形式之中進行聯想並做出選擇的最快方法。幻想是一部電子計算機,它儲存了各種可能的組合,能夠選出最恰當的組合,或者選出最有意思、最令人高興、最令人快樂的組合。 我還需要說明在幻想這個海灣裡間接幻想的問題。所謂間接幻想,是指文化(不論是群眾文化還是其他形式的文化傳統)給我們提供的形象。這個問題自然會涉及到另一問題:在通常所謂的「幻想文化」中個人幻想的前景如何?在這個充滿了已有形象的人類社會中,幻想尚不存在的形象這種能力還會繼續發展嗎?過去個人的視覺記憶局限於有限的直接經驗,局限于個人文化所反映的有限的形象,個人的幻想只能靠自己記憶中的一些片段出乎意料的、生動活潑的組合來實現。今天我們接受的形象之多使我們難以區分,哪些是直接經驗,哪些是從電視上看來的。人的記憶今天像個垃圾筒,填滿了各種零散的形象,很難讓其中的某個形象脫穎而出。 我之所以把形象的鮮明性列入我認為需要拯救的標準之中,那是因為需要提醒大家,我們極有可能會喪失這樣一個人類基本功能:人能閉著眼睛看東西,能夠從白紙上印的一行行黑字中間看到各種顏色與圖形,能夠依靠形象進行思維。我在想,是否可能進行一種以幻想為基礎的教育,使人們漸漸習慣自己頭腦裡的視覺幻想,不是為了抑制它,更不是讓這些稍縱即逝的形象模糊不清,而是讓它們漸漸具備清晰的、便於記憶的、能夠獨立存在的、「栩栩如生」的形式。 當然這種教育只能自己對自己進行,方法要因人而異,成效也不能劃一。我在幼兒時期的經歷,就是對兒童進行的「形象文化」的教育。在這方面我國當時僅僅處於起步階段,遠遠談不上做得過分。換句話說,我生長在那樣一個過渡時期,當時彩色圖像在兒童讀物和玩具中佔有重要地位。我認為那個時代給我受到的幼兒教育打上了明顯的印記。我的幻想世界受到的影響,首先來自當時最流行的兒童週刊《兒童郵報》上的人物形象。我講的是我三歲至十三歲那段時期。那時對電影的愛好還未能完全控制我,這是青年時代的事了。我認為,決定性的時期是三歲至六歲,在我學會識字之前。 本世紀20年代,《兒童郵報》把當時最著名的美國連環畫介紹到意大利來,如《愉快的胡利幹》、《卡岑賈梅的兒童們》、《菲利克斯貓》、《瑪吉與賈吉》等,而且給它們都取了意大利名字。也有一些意大利的連環畫,其中有些在繪畫與文字風格上都是當時的佳品。那時意大利還不興把人物對話畫個圈圈起來(這是30年代引進米老鼠以後才興起的),《兒童郵報》把美國的連環畫複製過來,把圈起來的對話改寫成幾句押韻的詩印在每幅畫的下面。 總之,那時我還不會念,但已能不要對話、單憑圖畫就理解。我母親在我出生以前就開始購買和收集這本兒童雜誌,每年訂成一冊。我就看這些連環畫,一期一期地看,一看就是幾個小時,腦子裡想著這些故事,並以各種方式解釋那些場面,編出新故事,把零星的情節糅在一起編成一個個長故事。我把每一篇故事中的主調區分出來,再把它們相互連接起來,把這篇故事與那篇故事糅合起來,編成一個個新故事。在這些新故事中原來的次要人物則變成了主要人物。 等我學會識字以後,我從書本中得到的反而很少,因為那些押韻的詩句不含有發人深思的信息,不過是些目光短淺的解釋,與我的解釋差不多。很明顯,寫這些詩句的人不懂得原作中用圓圈圈起來的對話,不懂得英文,或者是因為他們是根據沒印對話的複製畫來寫那些詩的。總之,我這時仍然喜歡不看那些詩句,繼續像以往那樣按那些圖畫故事去幻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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