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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 ▼4 消失在雪裡的城市 那天早上,把他弄醒的是寂靜。馬可瓦爾多從床上起來的時候就感到空氣中有什麼奇怪的東西。他不知道那時是幾點,從百葉窗葉片間透進來的光線與白天黑夜中任何時刻的光線都不同。他打開窗子:城市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雪白的紙。在那白茫茫的世界中,如果眯起眼睛仔細去看的話,也還能辨別出來幾道幾乎被抹掉的線條,是與平日習以為常的情景相符的:那附近的窗戶、屋頂、路燈,都消失在夜間降下的白雪下。 「下雪啦!」馬可瓦爾多對妻子喊著,也就是說他是想喊的,但聲音一從他嘴裡出來就減弱了。好像那雪不僅落在了線條、顏色和景色上,還落在了聲音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了發音的可能性上;就好像聲音擠在一個塞滿了東西的空間裡,振動不得。 馬可瓦爾多步行去上班;因為大雪電車停運了。一路上,馬可瓦爾多自己給自己開著路,感到從來沒有如此地自由過。在城裡的街道上,人行道和車行道之間的每一處差別都消失了,車輛不能通行了,而馬可瓦爾多雖然每走一步半條腿都會陷在雪裡,甚至都能感到雪滲到襪子裡去,但他現在成了馬路的主人,可以步行在馬路中央,可以肆意踐踏花園,可以踩在斑馬線外過馬路,可以走出「之」字形的路線。 不管是小街還是大道,好像都成了群山圍出的潔白峽谷,伸向無垠而荒蕪的遠方。誰知道藏在那面雪白披風下的城市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座,或是被替換成了另一座?誰知道藏在那些白色小丘壑下的還是不是加油站、報亭、電車站,或只是成堆成堆的雪?馬可瓦爾多一邊走著,一邊幻想著自己迷失在別的城市中:然而他的腳步卻把他帶到了每天都去上班的地方,那個慣常的倉庫,一跨過門檻,小工馬可瓦爾多就驚訝地發現自己又回到了一成不變的那幾面牆之間,就好像把外面世界都抹除掉的變化獨獨忘了他的公司。 在倉庫裡等著他的,是一把比他還高的鏟子。倉庫主任維利傑莫先生,一邊把鏟子遞給他,一邊說道:「公司外面人行道上的雪應該由我們來鏟,也就是說應該由你來鏟。」馬可瓦爾多扛上鏟子就又出門了。 鏟雪非同兒戲,尤其是當一個人餓著肚子的時候,但馬可瓦爾多覺得這雪就像是自己的朋友,也好像一種什麼成分,能消除掉把自己的生活囚禁於其中的牢籠。這活兒他幹得很是努力,眼見著大鏟大鏟的雪被他從人行道上拋到了馬路中央。 同樣對這雪充滿了感激之情的,還有失業人員斯基斯蒙德,因為這天早上臨時被政府招去鏟雪,眼前這幾天的工作終於可以得到保證了。但是與馬可瓦爾多那種含糊的幻想有所不同的是,他的這種情感是精確到多少立方米的雪要從多少平方米的路面上清除開來的;總之他就是想要掃雪隊隊長看到自己有多賣力;然後借機弄個一官半職什麼的(這才是他藏而不露的野心)。 可是斯基斯蒙德轉身看到了什麼?他剛剛鏟好的那一段車行道又給亂七八糟的一鏟鏟雪給蓋住了,旁邊人行道上有個傢伙正在氣喘吁吁地鏟著雪。他氣得差點兒要中風。他跑到那個傢伙跟前,用自己沾滿雪的鏟子指到那個人的胸前。「嘿,說你呢!是你把雪鏟到我這條道上的嗎?」 「嗯?怎麼啦?」馬可瓦爾多嚇了一跳,但也沒否認,「啊,好像是的。」 「這樣吧,要麼你趕快給我用鏟子把你鏟過來的雪弄走,要麼我能讓你把這雪吃得連一片雪花也不剩。」 「可我得鏟人行道上的雪啊。」 「我反正要鏟路上的雪。怎麼說吧?」 「那我人行道上的雪擱哪兒?」 「你是政府招來鏟雪的嗎?」 「不是。我是Sbav公司的。」 斯基斯蒙德於是就教馬可瓦爾多如何把雪堆在人行道的邊上,馬可瓦爾多幫斯基斯蒙德把他那一段路也鏟乾淨了。完了他們倆把鏟子插在雪裡,心滿意足地欣賞著幹完的活兒。 「有煙嗎?」斯基斯蒙德問。 就在他們忙著點各自那半根煙的時候,一輛鏟雪車從這條路上開過,兩排白色的巨浪被掀了起來,又落在兩旁。事實是,那天早上的任何聲響都化成了一種窸窸窣窣的聲音:於是當他們倆抬起眼睛的時候,發現剛鏟乾淨的那一段又鋪滿了雪。「怎麼回事兒啊?又下雪啦?」他們仰頭望向天空。而那輛轉著大刷子的鏟雪車已經拐過彎去了。 馬可瓦爾多學會了怎麼在把雪堆在一起的時候把雪拍實了。如果他繼續這麼堆下去,簡直可以為自己造出路來了,他的這些路可以把他帶到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去,而其他所有的人都會在他造出來的路上迷路。重建這座城市,堆出跟房子一般高的小山丘,這樣一來別人都分不清哪些是堆出的山丘、哪些是真正的房子了。或者,也許所有的房子從裡到外都已經變成雪做的了;整座城市,連同城裡的雕像、鐘樓,還有樹木,也都變成雪做的了,一座用一鏟鏟的雪就可以毀掉,當然也可以用其他方式重建出來的城市。 人行道旁邊某一處有一大堆雪。當馬可瓦爾多快要把自己那一堆雪堆到邊上那堆雪的高度時,他才意識到那堆雪其實是一輛汽車:董事會主席、授勳騎士阿博伊諾的豪華轎車,全被雪覆蓋住了。既然一輛車和一堆雪之間的差別這麼小,馬可瓦爾多乾脆用鏟子塑起一輛車子形狀的雪堆來。堆出來的效果還不錯:在這兩堆雪之間,還真辨別不出哪一個是真車了。為了給自己的作品再最後潤色一下,馬可瓦爾多還用上了一些他鏟雪鏟到的廢棄物:一個生銹的罐子,可以弄成車燈的模樣;而水龍頭呢,正好可以當車門的把手。 當授勳騎士阿博伊諾主席從大門裡出來的時候,門衛、門房、勤雜工什麼的都紛紛脫帽致敬。近視眼的主席堅定而充滿活力地快速朝自己的車子走去,他一把握住突在外面的水龍頭,猛地往外一拉,腦袋一矮,一頭鑽進了雪堆裡,雪一直沒到了頸子。 而馬可瓦爾多那時早已轉過了拐角,去鏟院子裡的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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