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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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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 ▼19 頑固貓咪的小花園 貓的城市和人類的城市是一個包含著另一個的,但它們並不是同一個城市。只有極少的貓還記得那段兩個城市之間沒有差別的歲月:那時候,人類的街道和廣場也是貓的街道和廣場,草地、庭院、陽臺、泉池也都是共享的:那時候,大家都生活在一種寬闊而多樣的空間中。但是最近幾代以來,這些家養的貓科動物已經被這個不可居住的城市所囚禁:馬路上的交通是致命的,奔馳的汽車川流不息,隨時都會把貓軋扁;以前每一平方米的土地上,都會有個小花園、一片空地,或是建築的廢墟遺址,然而現在城裡卻處處高聳著房子、居民樓和嶄新的摩天大樓;每一個通道都停滿了車;庭院一個個地,要麼是被鋼筋水泥板覆蓋住了,要麼是變成了車庫或者電影院,或是貨品的倉庫和車間。之前,那些矮矮的屋頂、拱頂花邊、觀景樓、蓄水槽、陽臺、天窗、金屬棚就像高原一樣,高低起伏,連綿不絕,可如今,在每一個可以加高的房子上都建上了加高層:在路面最底處和如天一般高的頂樓之間的錯落消失了;新一代的貓們徒勞地尋找著祖先的行蹤,尋找著可以從欄杆上柔軟地跳到上楣和檐溝上的落爪處,尋找著可以讓它們敏捷攀爬到房頂上的支撐點。 但是,在這個任何空隙都會很快被填滿、任何水泥塊都會很快和其他水泥塊合併在一起的垂直的、被壓縮的城市裡,同時也出現了一個和這個城市相對的另一個城市,一個反面的城市,一座由牆與牆之間的條條間隙、兩座樓左右前後被建築條款規定留有的最小間距構成的城市;一座由間隙、天窗、通風管、車道、室內小廣場、地下室入口構成的城市,就好像在灰泥和瀝青做的星球上,鋪著一張乾涸的運河組成的網,貓這個古老的物種,正是在牆與牆之間夾著的這張網中奔竄著。 馬可瓦爾多為了打發時間,偶爾會跟著一隻貓。也就是在從十二點半下班到三點上班的那個空當中,當其他同事都回家吃飯的時候,馬可瓦爾多——他每天都用包自己帶午飯——在倉庫的箱子中間,擺開餐具吃起飯來,他嚼完飯,抽上半根托斯卡納雪茄,一個人懶懶散散地在那附近轉悠,等著重新開工。在那幾個小時裡,從一扇窗子裡探出腦袋的貓咪總是頗受歡迎的陪伴,也是探索新世界的導遊。馬可瓦爾多和一隻胖嘟嘟的虎斑貓交上了朋友,這貓脖子上系著一個藍色蝴蝶結,肯定住過什麼有錢人的家。這只貓和馬可瓦爾多有一個共同的習慣,那就是一吃完飯就得散散步:自然而然地也就產生了友誼。 跟著這位虎斑朋友,馬可瓦爾多也開始像貓那樣通過它們圓圓的眼睛觀察各個角落,儘管他公司周遭的環境還跟以前一樣,但是現在以貓的眼光來看,這些地方好像也成了什麼貓類故事裡的場景,而這場景間的改換也只有通過貓那毛茸茸而輕盈的爪子才能實現。儘管這個區域從外面來看好像沒什麼貓,但是馬可瓦爾多每天散步的時候總會認識些新面孔,只消一聲喵喵叫,一口吐氣,一次弓背炸毛,都能讓他明白它們之間的關係怎麼樣,是在合謀什麼,還是在你爭我鬥。在那時,他會相信自己已經參與了那些貓科動物社會中的秘密:他也能感到自己在被那些眯成了一道縫的瞳孔仔細觀察著,被那些如天線般繃緊的鬍鬚監視著,所有的貓都像斯芬克斯那樣不可捉摸地端坐在他周圍,它們那個粉色的三角形小鼻子與黑色的三角形小嘴巴是連在一起的,只有耳朵尖兒在動,像雷達那樣微微顫動。就這樣,馬可瓦爾多來到了一條窄道的深處,巷子兩邊的牆都沒有窗子,慘慘淡淡的:馬可瓦爾多看了看四周,發現所有那些把他一直帶到這個地方的貓全都不見了,而且是一起消失的,都不知道是從哪兒消失的,就連他的虎斑朋友,也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貓的王國有著它們不讓想他發現的疆域、儀式及習俗。 作為補償,貓的城市也會向人類的城市打開一道道料想不到的小口子:有一天,正是他的虎斑朋友領他去發現比亞裡茨大飯店的。 誰要想看比亞裡茨大飯店,必須要有著貓的大小,也就是說要趴到地上去。用著這種姿勢的人和貓就這樣,圍著一種類似於教堂圓頂的建築前行著,在這個圓頂的腳下,有一些矮矮的、矩形的小窗戶。馬可瓦爾多照著虎斑朋友的樣子,也往下望瞭望。底下那個豪華大廳正是通過這些撐開的玻璃天窗來捕捉光線、更換空氣的。伴著茨岡人①的小提琴聲,那烤成了金色的山鶉和鵪鶉,被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那戴著白手套的手指穩穩地舉在銀制託盤裡,在大廳裡繞來繞去。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扣在山鶉和野雞上的託盤在繞來繞去,託盤上面是服務生的白手套,光滑的地板懸在空中,晃來晃去,被服務生的漆皮鞋踩在腳上,地板上垂掛著裝在花瓶裡的叢櫚、桌布、玻璃器皿,以及因為裝了一瓶類似于鐘錘的香檳酒而活像一口鐘似的冰桶:所有的東西從馬可瓦爾多那個角度看,都是反過來的,因為他怕自己被人發現,於是不敢把頭探到窗戶裡面去,而僅僅是在斜開著的玻璃窗上反射出來的成相中觀察著大廳。 ﹛①尤指住在多瑙河地區的吉卜賽人。﹜ 但貓感興趣的不是大廳裡的天窗,而是廚房上面的窗戶:往大廳裡望去,遠遠地能看到在廚房裡的那些東西,就好像是變了樣子一般——非常實際並且是觸爪可得的,比如什麼被脫了毛的禽類,或是一條新鮮的魚。這位虎斑朋友正是要把馬可瓦爾多往廚房那個方向帶,至於原因嘛,如果不是什麼無私友誼的表示,就很可能是因為它希望這個人在他的這次突然闖入中可以幫得到它。然而馬可瓦爾多可不想離開這個可以欣賞大廳的觀景台:一開始的時候,他只是被環境的奢華迷住了,後來是因為那裡確實有什麼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這種好奇心甚至戰勝了怕被發現的膽怯,他繼續把腦袋往下面探。 在大廳中央,正好就在他那扇窗戶下面,有一個小小的玻璃魚池,就好像什麼魚缸一樣,裡面遊著肥肥的鱒魚。就在那時,一位貴客靠近了魚池,他那禿禿的腦袋油亮油亮的,這人一身黑衣,長著一臉黑色的絡腮鬍子。一個上了年紀的、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跟在他後面,服務生手裡握著一個小網子,就像是要去捉蝴蝶一樣。身著黑衣的先生仔細地看著鱒魚,表情慎重而小心;然後他抬起一隻手,以一種緩慢而莊嚴的姿勢指了指其中的一條鱒魚。服務生於是把小網子浸到魚池裡,去撈那條被選中的魚,逮住魚後,就徑直走向廚房,他舉著那個網子的架勢就像舉著長矛一般,網子裡的魚正在使勁地掙扎著。那個黑衣男人嚴肅得就像大法官一樣,給魚判了死刑後,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那條被裹著麵粉煎過的鱒魚再回到自己的桌子上。 「如果我能找到什麼辦法,往這下面扔一根釣魚線,然後讓一條鱒魚上鉤就好了,」馬可瓦爾多這麼想,「我這也不能被指控為偷竊,頂多就算是未被許可的垂釣。」於是他也不管那只貓從廚房那頭傳來的喵喵叫喚了,而是忙著去找他的垂釣用具了。 在比亞裡茨大飯店熙熙攘攘的大廳裡,沒有一個人發現一條掛有魚鉤、魚餌的細細長線正從天而降,一直降到了魚池裡。但魚們卻看見魚餌了,一個個全往上撲。在一片混亂中,一條鱒魚咬到了魚餌:很快這鱒魚就開始往上升,升出了水面,扭閃著銀色的魚鱗,越過備滿盛宴的酒桌和擺著餐前菜的小推車,越過做柳橙可麗餅的藍色火爐,升向高處,然後消失在窗戶格裡的天空中。 馬可瓦爾多使出了釣魚老手收竿子時用的力道,竿子一彈,魚飛到身後去了。那魚一落地,貓就撲了上去。魚還剩下的那一小口氣很快就消失在了虎斑朋友的牙齒間。馬可瓦爾多剛扔下釣魚線要去逮魚,卻眼瞅著那條魚銜著魚鉤以及那一整套東西從自己鼻子底下被帶走了。他及時一腳踩住了魚竿,但因為扯得過猛,剩下的只有那根魚竿了,而那位虎斑朋友呢,卻叼著魚跑了,魚的嘴裡還拖著釣魚線。這個貓叛徒!一下就不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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