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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第一部

  ▼第一章

  記憶中的熙嶺充滿了夏日的味道。寺廟裡散發出的香火氣、溪穀中苔蘚和水的氣息、樹林的氣息、行走在港口中嗅到的大海的氣息、下雨天空氣中彌漫的灰塵的氣息、市場胡同裡散發的水果腐爛的味道、陣雨過後醫院熬藥的味道……對我來說,熙嶺一直是那個佈滿夏日氣息的城市。

  第一次去熙嶺是在我十歲的時候。

  在祖母家待了十天左右,祖母帶我到處逛。我們坐公共汽車去山裡的寺廟,還有家附近的海邊;一起品嘗市場裡剛炸出來的紅豆甜甜圈和麻花;在家裡放音樂,和祖母的朋友們一起跳舞。

  在年幼的我眼中,熙嶺的天空比首爾的更高、更藍。至今難忘的是和祖母一起看過的熙嶺的夜空。那是我第一次用肉眼看到銀河,激動得很久都說不出話來,只覺得心潮澎湃,腹部麻麻的。

  來到熙嶺還不到一天,我就向祖母敞開了心扉。小孩子都鬼得很,他們一眼就能感覺出,這個人喜不喜歡自己,是會傷害自己,還是會疼愛自己。

  在長途汽車站和祖母分別時,我坐到地上哭了起來。這些天和祖母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是一方面,再就是我預感到,以後可能就見不到祖母了。

  *

  再次去熙嶺的那一天,三十二歲的我往汽車後座上塞滿了家當,駕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那是下著暴雪的二〇一七年一月的一天。

  看到熙嶺天文臺招聘研究員的公告是在我離婚一個月之後。當時我所屬的項目組的工作接近尾聲,正好我也無處可去。接到錄用通知,我便開始整理在首爾的生活。我把床、衣櫃、寫字臺、洗衣機、餐桌、地毯、他碰過的內衣和餐具都扔掉了。畢竟是生活了六年的房子,各種東西無窮無盡,搬家當天又裝滿了幾個垃圾袋,一切才宣告結束。

  動身去往熙嶺的前一天我才上網瞭解到這個地方。熙嶺是個小城市,它的西部是海拔超過一千米的山脈,東部靠海,海岸低窪地帶坐落著農田和市區,與同道的其他市相比規模較小,人口不到十萬人。

  大概在經過春川後,雪漸漸小了,但是風很大,小型轎車被吹得有些重心不穩。到達熙嶺之前,為了平復呼吸,每次到了服務區我都會進去休息。平時我不怎麼暈車,但當時身心脆弱,很容易感到頭暈和噁心。

  從首爾出發五個小時後,終於抵達了熙嶺的觀光酒店。我筋疲力盡地坐到窗邊,連行李都沒有打開整理。窗外能看到大海,可能因為是冬天,看不到什麼人,只有幾隻水鳥在海面上飛翔。已經記不清上一次這麼近地看到大海是什麼時候了。不知這樣待了多久,夜晚來臨了。夜幕中,掛著明亮漁燈的漁船開始結隊進行捕魚作業。我數著漁船上的漁燈盞數。

  那段時間的睡眠非常不好。那天也是睡了醒,醒來又睡,如此反復,最後我睡意全消,拉開了窗簾。一輪紅日正從地平線上升起,陽光染紅整個海面,一直照進客廳。我什麼話都說不出,只是注視著太陽的軌跡,直到它升到高空再也看不見為止。

  那天我開始找今後在熙嶺住的房子。總共看了五處,最滿意的是第一次看的那一家。是二十年前竣工的一座雙單元走廊式公寓,據說很多新婚夫婦或獨居老人住在這裡。我看的房子在五樓,屋裡非常乾淨,不需要重新粉刷牆面和鋪地板,而且遠處還能看到大海,採光也很好。雖然還要等三周左右才能搬進去,但畢竟房子不錯,時間問題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就這樣,剛到熙嶺的前三周,我一直住在酒店裡,白天去上班。那段時間雪下得很大,有時下暴雪,附近部隊的軍人們會用除雪鏟四處清理積雪。熙嶺的雪不太容易化,畢竟是小城市,很多地方車流和人流罕至,積雪融化的速度非常緩慢。

  那時我才第一次知道,白色竟可以壓倒一切,讓人恐懼。記得有一次暴雪初停,我駕車行駛在白雪皚皚的田邊國道上,由於心跳劇烈,呼吸困難,只好在應急車道停下了車。當時的感覺就像是心靈的保護罩裂開了一樣,用來緩衝內心感覺的裝置似乎都消失了。

  去天文臺上班的第一天,有人問我結婚了沒有。我說以前結過一次,對方露出希望聽到進一步解釋的眼神,我補充說去年離婚了。本想表現得滿不在乎,但當時還是心跳加速,整個人好像都變小了一樣。大家尷尬地笑笑,轉移了話題。

  下班回到酒店就直接躺到床上。打開窗戶能聽到海浪的聲音,有幾次身體快要被凍僵了,也那麼躺著聽海浪聲。需要把窗戶關起來,可起身很困難,就連往水杯裡倒水的念頭都沒有,直至口乾舌燥。

  站到鏡子面前,我看到駝著背、肩膀前傾、瘦得連一點肌肉都找不到的自己。因為脫髮嚴重,我剪了短髮,但這種樣子讓我覺得更加陌生。和智友打電話成了唯一的安慰。

  智友一般在太陽快落山時打來電話。她是替我哭、替我罵、為我擔心的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之一。

  「那狗崽子的臉皮可真夠厚的。」

  智友稱我的前夫為「狗崽子」。

  「大家為什麼都用狗來罵人呢?」

  我問智友。

  智友回答說「狗崽子」不是狗的崽子的意思。這裡所說的狗是「假的」的意思,也就是「正常家庭」之外的「虛假」的傢伙。說到這裡,智友說了一句「真是很不好的話啊」,然後表示以後不會再用那個詞了。她還說,狗崽子、瘋子、雜種,沒有一個是好詞,人類為什麼如此拙劣?為什麼非要用踐踏弱小者的方式來創造罵人的話呢?

  「我們需要新穎的髒話,需要解氣的髒話。」

  這是智友的結論。掛斷電話,我用筆在紙上寫下了「狗崽子」三個字。狗崽子。不管詞源的釋義如何,使用這個詞的人沒有誰是那種意思。我想起了小狗——它們貼在對自己漠不關心的人的褲腳上搖尾巴的樣子。

  為什麼叫狗崽子?是不是因為狗對人太好了?因為無條件地對人好,即使打它也不會躲開,還一直搖著尾巴,服從你、討好你,所以人反而嘲笑它、鄙視它。人不就是這樣的嗎?這樣想著,我又靜靜地俯視著「狗崽子」這個詞。我自己就像一個狗崽子。

  如果心是一個可以從人體中取出的器官,我想把手伸進胸膛,把它取出來。我要用溫水將它洗乾淨,用毛巾擦乾水汽,晾到陽光充足、通風良好的地方。這期間我將作為無心之人生活,直到我的心被晾乾了,軟軟的,重新散發出好聞的香氣,再把它重新裝回胸膛。這樣就可以重新開始了吧。偶爾我會這樣想像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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