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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


  「曾祖母是什麼時候認識新雨大嬸的呢?」

  「那是在我媽媽十九歲的時候。當時媽媽正懷著我,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嬸也出於不得已的原因來到了開城。」

  新雨大叔家借高利貸時抵押給日本人的土地都被強取豪奪了。家裡有三個兒子,如此一來身為老么的新雨大叔就沒有地種了。

  看到來到開城的新雨大叔夫婦的臉,曾祖母大吃一驚。新雨大叔瘦得要命,和第一次見到時幾乎判若兩人,渾身被凍得瑟瑟發抖。身形像麻雀一樣嬌弱的新雨大嬸看起來比他更糟糕。她的眼角發烏,嘴唇起泡結了血痂,嘴角長著白癬。曾祖母覺得,那時的新雨大嬸就像擔心說錯話就會挨打一樣畏首畏尾,全身充滿了恐懼。

  這時,一股怒火在曾祖母心中燃起。她一輩子的恩人新雨大叔竟然被奪走土地,不得已背井離鄉來到開城,這讓人除了悲傷,還感到憤怒。看樣子兩人已經很久沒有吃飽過肚子了,這麼冷的天,衣服也穿得那麼單薄。見此情景,曾祖母趕緊從廚房裡拿出煮熟的紅薯遞給他們。新雨大叔為人斯文,沒有當場就吃,而是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但新雨大嬸坐在石階上,狼吞虎嚥地吃起了紅薯。這是幹了多少活,她那抓著紅薯的小手看起來就像老人的手一樣。第一次見到新雨大嬸的時候,曾祖母沒有做出任何表情。

  他們在距離曾祖母住處五分鐘路程的地方租了一間屋子。新雨大嬸長期挨餓,又精神高度緊張地坐了那麼久的火車,一連好幾天都臥病在床。新雨大叔去找工作時,曾祖母煮了粥去看望新雨大嬸。她把一些吃的東西在碗櫃裡放好,然後把稍微放涼的粥還有泡菜喂給新雨大嬸吃。

  ——真好吃。

  新雨大嬸說著,笑了一下。曾祖母差點哭出來。當時才十八歲的新雨大嬸看起來比同齡人要小很多,曾祖母對她所經歷的苦痛感到心疼是一方面,還有就是自己仿佛可以看到,現在看著自己微笑的這張臉上,將來會浮現敵視自己的冰冷表情。不知什麼時候會受到對方的敵視,在那一刻到來之前,真是既疲憊又悲慘。倒不如自己先坦白。

  ——新雨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

  ——我父親是白丁的事情。

  新雨大嬸愣愣地看著曾祖母,不明白對方為什麼要說這個。

  ——我……我聽說過你受過很多苦。聽說阿爸去世後,都是你一個人掙錢養活阿媽。

  她的嘴角沾著泡菜湯,用天真的語氣說道。

  ——你受苦了,他嬸。你受苦了。

  曾祖母不知道該怎樣回答新雨大嬸,只能強忍著淚水,閉口不言,坐在那裡。

  ——真好吃啊,他嬸。

  新雨大嬸看著曾祖母說。

  對曾祖母來說,新雨大嬸是第一個說自己做的飯好吃的人。曾祖母不能一直看著那張孩子般純真的臉,她的心正向著新雨大嬸傾斜,所有的喜悅、悲傷和遺憾似乎也都流向了那裡。她不想帶著一顆傾斜的心東倒西歪地生活。

  從還不夠瞭解新雨大嬸的那時候開始,曾祖母就已經開始害怕失去她了。如果有一天她不理自己,自己再也看不到那張恬靜的臉;如果她一臉冰霜地說對自己感到失望,再也不和自己說話,自己會活不下去。

  「人們本來就是這樣。」高祖母在曾祖母的心裡說,「不要對人抱有期望。」

  「阿媽,我不是對別人抱有期望。」曾祖母在心裡想,「我是對新雨抱有期望。」

  不知從何時起,曾祖母開始在心裡和高祖母說話。一個人在家的時候她就出聲對高祖母說話。那時的她太孤獨了,看到誰都想抓住說上一頓話。

  「新雨也是人啊。她哪裡和別人不同?我是擔心你受到傷害。能說會道的那種人,一定不要無條件地相信。」高祖母說。

  「不是因為能說會道,阿媽。新雨不一樣。」曾祖母回答道。

  *

  新雨大叔到一家給軍裝染色的工廠上班了,是曾祖父的堂叔介紹的。雖然工作很辛苦,但掙到的錢起碼夠夫妻二人吃飯,沒有人介紹是找不到這種工作的。那年因為洪水肆虐,以務農為生的鄉親們紛紛跑來開城,只求眼下能找到一份活兒幹。雖然農村餓死過人,但富人們對打糕的需求比任何時候都大。磨坊內人手不足,曾祖母也跟著曾祖父去磨坊幹活。

  ——能不能讓我也去幹活兒?

  新雨大嬸問曾祖母。

  ——我什麼都能做。我很會幹活,打糕也能做得很好。

  ——你先多吃飯長點肉再說吧,新雨啊。

  在曾祖母眼裡,新雨大嬸又瘦又弱。她的骨架像鳥那麼細,挽起她的胳膊就像在摸樹枝。地上沒有石頭,她卻常常踩空腳,特別容易摔倒,而且吃完飯就打瞌睡。

  ——你都沒有力氣,是怎麼種地的?

  ——別看我這樣,我手腳麻利著呢。辣椒摘得快,旱田鋤得快,幹什麼都利索。

  ——騙人的吧。

  ——不是。真的。我一年沒吃過飽飯了,身體都垮啦。真的很奇怪……以前不是這樣的,三川哪。

  本想回答點什麼,可曾祖母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吃苦的時間也不長。來到這裡好多了。

  ——新雨啊。

  ——嗯。

  ——我不會讓你再餓肚子的,你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我會跟磨坊那邊說一下你的事,你就先把身體養好吧。

  ——別擔心我。

  新雨大嬸說完笑了。

  *

  祖母緩了口氣,把杯子裡剩下的柚子茶都喝完。

  「也許是因為給你講過那些事情,我做了一個夢。」

  祖母一邊揉著自己的手,一邊說。

  「房間裡太冷了,我乾咳了一下,然後媽媽就進來了。」

  「曾祖母嗎?」

  「對。是拍那張照片時的媽媽。她說:『英玉啊,你感冒了嗎?把你的手給我。』她這麼跟我說。」

  祖母這樣說著,把一隻手向我這邊伸來。

  「媽媽去世之前,手總是冰冷的。因為太怕冷了,即使夏天她也穿著厚襪子,冬天在家裡也穿著棉衣、戴著手套,但嘴裡還是嚷著『好冷啊好冷啊』。她的手腳就像冰塊一樣。但是在夢裡,她讓我把手給她,所以我伸出手來,老天,媽媽的手實在是太柔軟、太暖和了。」

  「是不是覺得不像是夢?」

  「是啊。」

  祖母看著我笑了笑,接著說:

  「是的,真的不像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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