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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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祖父帶她去的教堂也是一樣。信仰堅定的保羅竟然為一個沒有受過洗的女人得了失心瘋,丟下父母背井離鄉,這種故事怎麼可能不在開城的教堂裡傳開?曾祖母是唆使純真男孩犯罪的罪人!真相是什麼並不重要。世上最重的罪,就是作為女人出生,作為女人而活。她當時就明白了這一點。 曾祖父去磨坊的時候她也要幹活。到溪邊洗衣服、織布、生起火爐熨衣服、上漿、捶布、劈柴、洗碗、做各種醬菜、到集市上買食材、醃蘿蔔泡菜和蔥泡菜。早上起來便開始做飯,為曾祖父準備帶到磨坊裡吃的飯。 雖然表面上沒有人說過什麼,但她能看出來,其他人不喜歡和自己共用一個廚房,她只好每天比其他人早起一個小時。由於曾祖父幹活回來得晚,其他人收拾完晚飯的餐桌後她才能使用廚房。後院有閒置的土地,她把它當作菜園子,撒下各類種子栽培起來。但是時間還是過得那樣慢。 冬天到了,曾祖父的大哥從老家過來了。她向他行禮,他卻沒有理她,看起來就像自己本不想來,卻被硬拉來似的,一臉氣惱的表情。他的嘴唇很薄,靜靜待著的時候也用力緊閉著嘴唇。 曾祖母拿出一直不捨得吃的半幹明太魚,和蘿蔔一起燉。又從米缸裡舀出剛好夠兩個人吃的米,下鍋煮上。盛好米飯放進託盤,剛要端出去,發現福九家七歲的兒子站在廚房門口,臉上帶著那種曾祖母很熟悉的表情,是惡意和快樂交織的表情。孩子伸開雙臂擋住了她的去路。 ——你讓一下。 聽到她的話,他走到她跟前,一下子把託盤打翻了。一個飯碗摔碎了,另一個沒碎,但是白米飯撒了廚房一地。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根本來不及阻止。屋裡傳來曾祖父催她快點上飯的聲音,她先把燉明太魚和其他小菜端上了飯桌。 ——飯呢? 曾祖父問。 ——拿來的路上福九家的孩子胡鬧……碗摔碎了,都撒在地上了…… ——大伯子來了,你讓我們空著口光吃菜嗎? ——家裡還有大麥米,你們先聊著,我馬上重新做飯。 她的話音剛落,大伯子就從座上站了起來。 ——大哥。 ——我來你家是為了得到這種待遇的嗎?一個娘兒們連飯都做不好還有什麼用?大伯子來了竟還敢這樣! 大伯子披上外套,做出要走的樣子。 ——大哥,快別這樣。她是失手了才這樣,不是故意的。您冷靜點,大哥。 說完,他催她趕快去做飯。 曾祖母跑去廚房,沒想到不小心踩到了鋒利的碎碗片。腳板像被燙到一樣炙熱難忍,但她強忍著疼痛走路。正急急地洗著大麥米,外面一陣喧嚷。隔著院子一看,原來大伯子已經收拾好了行李,正要離開。那是一個冷得腦袋都要裂開的日子,她沒來得及說再待一會兒吧,只能目送他離開。 她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做好了兩份大麥飯。傷口看起來不大,但很深。她用破布綁住傷口止血,再穿上布襪。看到平時都吃不到的白米飯撒了一地,她的心都要碎了,但還是把髒掉的米飯掃起來,扔進了肥料桶裡。她把做好的飯盛到碗裡,回到屋裡。曾祖父看起來對她非常生氣,空氣中彌漫著焦灼的氣氛。這是她以後隔三岔五便會經歷的瞬間——她不明白他為什麼生氣,還要揣測他的心思。 ——我新做了飯,跟菜一起吃吧。 他什麼話都沒說,拿起勺子開始吃飯。她也一起拿起了勺子。 在沉默中吃著飯,她第一次學會了死心。雖然腳下火燒火燎地疼,但告訴丈夫又有什麼意義呢?明明看到布襪被血浸透,卻連一句「疼不疼」都不問,對這樣的人能抱什麼期待呢?希望對方問自己飯是怎麼撒的,福九家的孩子做了什麼,這是奢望。丈母娘去世的時候他不是也沒表現出任何異樣嗎?丈夫不關心我的痛苦,她想,一點都不關心。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為什麼要說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我被軍人抓走呢?這是她一輩子的疑問。 她哪裡知道虛榮心的力量有多強大。 他是從小聽著殉教者的故事長大的。殉教者們為了證明自己對天主的愛,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哪怕是生命。他被他們的故事所感化。自從他看到曾祖母,看到她的淒慘生活,他就做好了拋棄一切的準備。為了拯救你,我可以犧牲自己的人生! 這樣做的結果就是,他一輩子都生活在委屈、悲憤與自責之中。當初離開父母的時候,他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根本沒有那麼偉大。不,他一輩子都不曾瞭解,自己是何等的錙銖必較、心胸狹隘。他認為自己有勇氣離開父母是勇敢,但其實那只是他的衝動,一種想逃離的衝動。他一定認為,是她奪走了他原本應有的人生。 來到開城後,他得了思鄉病。他不僅想念哥哥姐姐,也想念爸爸媽媽,還想念那裡的朋友們。早先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像夢一樣的開城的街道,如今只覺得喧囂、嘈雜,並不是可以寄託心靈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租來的房子也覺得像畜舍一樣。他想念有漂亮的庭院和水井的老家,以致睡覺都睡不安穩。如果和父母指定的女人結婚,他會依然留在那個家裡享受那些美好的生活。自己失去了這麼多,妻子應該補償自己。但妻子似乎不理解自己的期望。但至少要表現出感恩之心吧?什麼女人這麼強硬?他想。 對妻子他也不是沒有感情。其實,對於不同于自己、心理強大、為人剛毅的妻子,他感到既佩服又害怕。他預感到,自己作為丈夫的那點權威也會被奪走,他擔心妻子在心裡嘲笑自己。我為了幫助你,拋下了一切,你為什麼不能順著我一些、迎合我的情緒呢?他感到驚訝,覺得被妻子欺騙了。妻子似乎只專注於自己該做的事,表現得好像自己從一開始就是良民一樣。她明明是個區區白丁啊。 他心裡明白不能這樣想,但還是不可抑制地這樣看她了。沒有教養,不知道該如何對待丈夫。她那副高高昂著頭的樣子總讓他微微有些不悅,雖然他並不想承認自己因為這個而生氣。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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