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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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靜靜地望著幾乎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曾祖母的臉。她微笑的臉上透著調皮的表情,不是通過嘴巴看出來的,而是眼睛。我盯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才注意到曾祖母旁邊的女子。乍一看,兩人的身體都面向前方坐著,但仔細看的話,女子略微側身向著曾祖母,一隻手放在曾祖母疊放在裙子上的手上。她身材不高,五官也很小巧。 「這位是誰?」 「是新雨大嬸。」 「她是新雨大叔的妻子嗎?」 「嗯。」 「她們兩個是好朋友嗎?」 祖母靜靜地看著我,點了點頭。 「她們不是普通的朋友。」 「那是什麼?」 保存好照片,我本想站起身來,卻不由自主地一直問祖母問題。 「到了開城之後,媽媽沒有朋友。她當時一定非常孤獨。」 * 沒過多久,開城人都知道了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兒。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問題就出在曾祖父當初找到的工作是在堂叔朋友的磨坊裡幹活,那人當然知道曾祖母的出身。 曾祖父很天真。他認為自己覺得對的事,別人應該多少也能理解。無論他怎麼強調,如果自己不把她帶出來,她就會被日本兵抓走,人們都不相信他的話。未經父母同意就與白丁的女兒成婚,這樣的曾祖父哪裡會有人待見。 「即便如此,爸爸畢竟是男人,所以還不要緊。至少沒有人在他面前說閒話。」 曾祖母的出身被公開後,一時流言四起。雖說和良民男子結婚後她也成了良民,這是事實,但是白丁永遠是白丁。 他們沒有像老家的鄉親們那樣欺負她,因為她已然是良民的妻子。但他們都躲著她。一幫人正說著話,她一來大家就安靜下來,她壓根兒不可能融入他們。她跟人打招呼,人家卻轉過頭去。雖然沒有人主動威脅她,但她還是像受到攻擊一樣無比受傷。她經常坐在石階上,呆呆地看著照進院子裡的陽光。 曾祖母的母親曾教導她,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趁早放棄並死心,這樣才能活下去。對生活有所期待?那不僅是奢侈,還是危險的事情。怎麼能這樣對我?為什麼這種事會發生在我身上?這種疑問壓根兒就不要有。我什麼都沒做錯,為什麼要打我?為什麼我的丈夫還沒能治病就這麼走了?怎麼沒有一個人能陪著我哭?與其問這種問題,不如這樣想—— 今天走在路上的時候挨打了。對,是有這麼回事。 我的丈夫死于莫名的疾病。對,是有這麼回事。 我一個人傷心難過。對,是有這麼回事。 大家都說我是個掃把星。對,大家是這樣說的。 就這樣,不要評價發生的事情,也不要反抗,要直接接受。這就是活下去的方法。 她坐在石階上,努力想用媽媽告訴她的辦法去思考。 我拋棄了生病的媽媽。對,是有這麼回事。 我沒能把媽媽埋葬。對,是有這麼回事。 開城人沒誰向我敞開心扉。對,是有這麼回事。常有的事。 按照媽媽說的那樣想了一下,可那種想法讓她更加生氣。她有一種本領,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欺騙自己的本領。不正當的事就是不正當的事,悲傷的事就是悲傷的事,孤獨的心就用孤獨的心去感受。 是啊,開城人不向我敞開心扉。是有這麼回事。 想到這裡,她緊閉雙眼,握緊了拳頭。 人們因為我是白丁的女兒而鄙視我的眼神依然讓我感到痛苦、無法接受。我很委屈,我很生氣,我很孤單。我希望一切有所改變。我不指望人們能對我敞開心扉,但至少我不想被人輕視。不,我希望有人向我敞開心扉。 曾祖母始終懷有一種希望的萌芽。不管怎麼拔,它們還是像雜草一樣蔓延開來,無法阻擋。她控制不住希望,只要是希望的指引,就算那裡佈滿荊棘她也會義無反顧地向前走。就像她母親說過的那樣,那不是安全的生活。跟著不認識的男人坐火車去開城!能做出這種荒唐事的人有幾個?無法接受人們的輕蔑、無法死心的心情該是多麼頑強又多麼痛苦。 他們租房的地方住著年過花甲的房東、育有一歲多的孩子的東伊一家,還有家裡有五個孩子的福九一家。曾祖母和曾祖父過來的時候,他們熱情地接待了這對新婚夫婦。那時他們還不知道曾祖母是白丁的女兒,且兩人未經父母同意就跑出來結了婚。第一次受到別人熱情的歡迎,曾祖母驚訝極了。發現他們被子不夠用,東伊家還把被子借給了他們。孩子們也很喜歡和她玩。 曾祖母一直很害怕孩子們。看到孩子們湊在一起又笑又鬧的樣子,她甚至會繞道走。但是成為良民以後見到的孩子們,都會沖著她笑。他們叫著「三川嬸嬸」,抓住她的裙角,跟在她後面嘰嘰喳喳地吵個不停。 一次,洗完衣服回家的路上,福九家的一個孩子走過來,鬧著要她陪自己玩。孩子四歲左右,很可愛。她像往常一樣裝出要追趕孩子的樣子,孩子開心地笑著跑開了。這時福九家大嫂從遠處跑了過來。 ——你這是在幹什麼啊? 撂下這句話,福九家大嫂便帶著孩子回家了。很奇怪,因為福九家大嫂不是這樣的人。晚上,東伊家大嫂站在房門前,要回了以前借給他們的被子。之前即便曾祖母說已經買來了新被子,要把借的被子還回去,對方還堅持說不用。現在卻這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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