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外國作品 > 明亮的夜晚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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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祖母直擺手,「你明天還要上班呢。」 「我給您讀會不方便嗎?」 「那倒不是。只是如果你一直為我做什麼,我就不好辦了,因為我沒什麼能給你的。」 「您不是給我講故事了嗎?」 「那是你願意聽我嘮叨。」 「才不是呢。」 那一刻,我對祖母有點失望,同時對自己感到失望的事實感到驚訝。見了幾次面就對這個人產生親近感了嗎?沉默了一會兒,為了打破尷尬,我開口說: 「您給我再講講新雨大嬸的故事吧。她最後在磨坊裡做事了嗎?」 「是啊。因為我媽媽要生孩子了,就換她去了。新雨大嬸手腳很麻利,後來就一直在那裡做事了。」 「那個孩子……」 「沒錯,那個孩子就是我。一九三九年出生的。」 祖母笑了。 * 是難產,整整一天才生下來,而且分娩後出現了大出血。出血好不容易止住了,曾祖母還是不能起身。奇怪的是,吃什麼都覺得噁心,連稀粥都咽不下去。 想到自己的朋友可能會死,新雨大嬸一邊淚如雨下,一邊明白了這段時間自己是多麼依賴她,多麼渴望與她交心。要是她能活下來,新雨大嬸想,要是三川能活下來,她向上天祈禱,自己一定會做一個無愧於天的人。 新雨大嬸盛了冒尖的一碗飯去看望曾祖母。曾祖母不能吞咽食物,她讓曾祖母把飯放進嘴裡,嚼碎後再吐到碗裡。曾祖母照她說的做了,把飯嚼碎後吐出來,再嚼,再吐出來,連續幾天一直這樣重複,最後曾祖母終於有一點精神了。雖然還是不能咽下飯粒,但嚼飯時產生的飯汁慢慢流進了喉嚨。然後是米糊,再後來是更稠一些的糊糊,最後是粥。就這樣,曾祖母活了下來。 直到這時曾祖母才見到了自己的女兒。紅紅的小臉、小小的身體。一想到這個小東西將要活下去的世界,她的心好像一下子被堵住了,眼淚開始打轉,那麼茫然。 人們都說,女人生下孩子後就會眼裡只看得到孩子。可孩子快過百天了,她仍舊對孩子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她為此感到羞愧,從沒對任何人說起過這一點。自己假裝疼愛孩子的樣子多麼可怕啊!她和孩子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就用冷眼看著孩子的臉。自己真像一個不正常的人。 「你是連自己阿媽都拋棄的人啊。」 她對自己小聲地說。 「拋棄阿媽的女人會覺得自己的孩子可愛嗎?噁心的女人!」 孩子很乖,過了百天就能睡整晚了,吃東西也不挑,長牙時也沒鬧過人。她想,孩子也許明白,沒有人喜歡自己。得知生了個女孩,丈夫非常失望。也許孩子也懂得看人眼色行事,她很擔心孩子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和心靈看人眼色,哭都不敢盡情地哭。對孩子的愛在這樣的憂愁中越變越多。一天,她和孩子對視著笑了,她終於發現自己有多愛這個孩子了。也許這就是人們平常所說的母愛的本能吧。 曾祖母恢復身體期間,新雨大嬸在磨坊繼續做曾祖母做過的工作——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粒掃到一起,然後裝起來。 新雨大嬸夫妻倆感情很好。當年,村裡的老人們喝著米酒聊到新雨大嬸和新雨叔叔的時候,順便牽了個紅線,沒想到兩人一見鍾情。婚後的頭一年過得還算平穩,第二年家裡被日本人搶走了大部分的土地,此後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新雨大叔的母親說話向來狠毒——「家裡應該娶對女人才行,就是因為來了個喪門星,一家老小才不得好。」這些話就是說給新雨大嬸聽的。 真的是這樣嗎?新雨大嬸靜靜地坐在那裡想著。真的是因為我,家門才敗落的嗎?就是因為我嫁進家裡才這樣的嗎?因為總聽婆婆這樣說,有時她自己也會覺得婆婆的話好像有道理。一次,婆婆不知道兒子站在身後,又對新雨大嬸說了這類話,結果新雨大叔有生以來第一次對自己的母親大聲說話了。他說,如果再在妻子面前說這種話,就再也不會來見母親。 「新雨大叔和新雨大嬸就像朋友一樣。現在看來,新雨大叔可能本來就是那種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他都不想踩在別人身上發號施令。那個年代,無論多麼開明的人都認為只有凌駕于自己的妻子之上,才能樹立自己的威信,大叔卻不想這樣。他似乎一直在為此堅持。」 新雨大叔沒能在染廠工作很久。在那裡會吸入有毒氣體,這對肺不好的他來說是個大問題。因為急性哮喘發作,他不得已只好辭掉工作,回去療養,這下家裡只能靠新雨大嬸的收入過活。新雨大嬸除了磨坊的工作外,還找了一份從水泥麻袋上抽尼龍線的副業。這期間,新雨大叔的大哥因為賭博,把手裡僅有的那點土地也輸掉了。一家人無論怎麼拼死拼活地幹,還是債臺高築。 新雨大叔結束了漫長的療養,得知了表哥在日本打工的事。當時表哥寫信給新雨大叔說,這裡遍地都是工作,自己已經打好了基礎,大叔來的話就不用吃初期的那些苦了,還說只要努力幾年,就能賺到足以用來還債的錢,然後再回老家。 對於四處找活幹,有點工夫就去打零工的新雨大叔來說,表哥的提議就像是唯一的希望。但他實在沒有勇氣帶著妻子漂洋過海渡過玄海灘,他不想給妻子帶來從故鄉到開城、從開城到日本,一直背井離鄉的這種痛苦。妻子和三川大嬸很合得來,似乎已經適應了開城的生活。除了睡覺的時間,妻子都在幹活,但只要有一點時間,她就去找三川大嬸,兩人一起剝豆子、擇菜、醃泡菜、做大醬、逛市場。做了小菜就一起吃,孩子也一起照顧。妻子教三川大嬸學習了韓文,兩人不知從哪裡得到一本文庫版小說,經常一起朗讀。妻子好不容易對開城有了感情,他不想讓她再離開這裡。 * 「新雨大嬸是個幸福的人。」 我說。 「是啊。大家都說新雨大嬸沒有福氣,但我不這麼認為。」 我想起照片裡新雨大嬸的樣子。不知為什麼,我漸漸對她產生了好感。長期食不果腹、從水泥麻袋裡抽線、把掉在磨坊地上的米掃起來、用自己做的食物把生病的朋友救活;把自己的手放在朋友的手背上,微笑著看向照相機鏡頭。對這樣的她,我逐漸產生了好感。 祖母和我講述曾祖母和新雨大嬸的故事時,我們很少談論彼此的生活。如果祖母和我之間纏繞著千絲萬縷的感情,她不會這樣給我講。也許因為只在我小時候見過一次面,之後便都形同陌路,祖母才能泰然自若地把自己媽媽的故事講給我聽。但是繼續講下去的話,總覺得不知什麼時候就能聽到祖母自己的事。也許借此可以瞭解祖母和媽媽的關係,還有她為什麼沒有被邀請參加孫女的婚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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